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一歪。沈知微刚把最后一撮赤鳞藤碎末混进引灵香里,那火苗就晃了两下,灭了。
她没动。
香还在烧,青烟盘旋到半空,突然断成三截,像被谁掐住脖子,啪地散了。
“又来了。”她低声说,指尖按在香炉边缘,余温尚存,但香气已经变了味儿,带着点铁锈似的腥气。
她眯眼盯着炉心残灰,脑子里过着东宫药匣里的药材清单——赤鳞藤专克妖气,烧它本该有清苦回甘,现在这股子腥,倒像是……活物血烧焦的味道。
她袖中手指一动,摸出一张读心符,还没贴上眉心,房梁上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也不是瓦片滑落,是布料蹭过木头的声音,像有人趴在上面,慢慢挪动。
下一瞬,一道白影跃下,轻轻落在她案前。
是个少年,雪白头发披到肩头,耳朵尖翘,耳廓内侧一圈淡金纹路微微发亮。他穿的不是人衣,是用月光织成的袍子,薄得能透光,脚上连鞋都没有。
沈知微没叫,也没往后退。她只是把手里的读心符悄悄塞回袖袋,换成了另一张镇魂符,压在掌心。
“你又溜进来。”她说,“上次说好不许半夜上我房梁,你还记得不?”
少年歪头看她,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着,像猫。“你不也答应我不再往香里掺毒草?”
“赤鳞藤不是毒草。”
“对蛊王来说,就是毒。”
沈知微一顿:“你说谁?”
少年没答,反而伸手去碰那截熄灭的香。指尖刚触到灰烬,整团灰突然炸开,火星四溅,有一粒蹦到他手背上,烫出个小红点。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低声说:“是蛊王在召唤。”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一把捏住他右耳尖。
少年一僵,整个人定住,连呼吸都停了。
她手指用力,轻轻一捻——皮肉是热的,脉动清晰,不是幻象。
“你这耳朵,上次让我摸的时候还凉的。”她说,“现在体温高了,是不是现形太久,耗力了?”
少年抽了下耳朵,没抽走,反倒低笑一声:“你倒会验货。”
她松手,顺势抹了把脸,把刚才沾上的香灰蹭掉。“所以你说蛊王召唤,是指有人放蛊,还是……蛊自己醒了?”
少年没答,只转头看了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斜斜投进来,正好横在他脚边,像条锁链。
就在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时,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欢快得不像话:【检测到双生魂魄共鸣!】
沈知微猛地回头看他。
少年也正看着她,眼神有点恍惚,耳尖金纹一闪一闪,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立刻抬手按住眉心,想启动读心术,可符纸还没贴上,少年突然扑过来,一把将她按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刚要骂人,头顶三枚透骨钉破空而至,钉入屏风柱子,尾羽嗡嗡直颤。
钉子离她太阳穴不到两寸。
她没动,也没喘粗气,只慢慢把刚才藏在掌心的解毒丹移到指缝间,随时准备弹出去。
少年压着她,一只手撑在她脑袋边上,另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重,但封住了她所有翻滚的可能。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阿沅在皇宫。”
她眼皮一跳。
阿沅?那个名字她听过,在六皇子府的宴会上,有个婢女喝醉了提过一句,说苗疆圣女的名字带个“沅”字,后来就被拖下去了,再没出来。
现在这名字从少年嘴里说出来,却像块冰,顺着耳朵滑进心里。
她没问是谁,也没说信不信,只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
少年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她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他手腕。
“等等。”她低声说,“你刚才是不是……震了一下?”
少年顿住。
她盯着他:“你听到‘阿沅’这个名字的时候,耳朵抖了半拍,心跳快了三下。你认识她。”
少年没否认,也没承认,只反手握住她手腕,力道一紧:“你现在不该查这个。”
“那我该查什么?”她冷笑,“查谁往太子药里加赤鳞藤?还是查谁在屋顶埋钉子等我脑袋撞上去?”
少年不说话,只把她拉起来,顺手拍掉她裙摆上的灰。
她甩开他:“别装兄长样,你也就比我高半个头。”
他抿嘴,没接话,只走到屏风前,拔下那三枚透骨钉。钉尾刻着细密纹路,像是某种符咒。
“是熟人。”他说,“手法太准,不是刺客,是盯梢的。”
沈知微走过去,借着窗外月光看那纹路。看了一会儿,点头:“是府里的人。第三枚钉子上的刮痕,跟厨房剁骨刀一个方向。最近换过值夜的护院吧?”
少年侧头看她:“你连这个都认得?”
“我天天吃他们切的菜。”她哼一声,“再说,上个月有个新来的,切姜丝能把案板剁出裂纹,这种人练暗器,肯定偏右手发力。”
少年嘴角抽了下,像是想笑又忍住。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院子里没人。槐树影子还在地上,但刚才那道像锁链的形状,已经歪了,变成一堆乱枝。
她掏出读心符,贴上眉心,扫了一圈。
符纸没反应。
不是失效,是空的——范围内没人值得系统读取。
“要么是走了。”她说,“要么是……根本不在人间道上。”
少年站到她身后,声音低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关上门,插上门闩,又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黑粉,撒在门槛底下。
“明天出城。”她说,“去迷雾林。”
“为什么是那儿?”
“因为蛊王要是真醒了,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灵气断层的地带。”她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引灵香收进瓷罐,盖上盖子,“皇宫现在不能进,线索又断在赤鳞藤上,说明有人不想让这事露面。那我就绕开墙,直接找根。”
少年看着她收拾药囊,动作利落,把晨露丹、解毒散、镇魂符全都归位,连银针包都重新缠了三层油纸。
“你不怕?”他问。
“怕啊。”她头也不抬,“可我更怕哪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别人养的蛊皿,连骨头都甜。”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轻轻一跃,又上了房梁,蜷在角落阴影里,像只真正的狐狸。
她吹灭蜡烛,屋里黑了。
只有药囊口那根银制药杵发饰,还反射着一点月光,闪了一下。
她坐在床沿,没脱鞋,也没躺下,只把手伸进袖中,确认温脉镯还在。
镯子冰凉,贴着皮肤,一动不动。
她闭眼感应片刻,睁开时眼神沉了沉。
——它刚才动了。虽然只是一瞬,但指针确实偏了,方向是北。
不是东宫,是城外。
她把镯子摘下来,塞进药囊最底层,顺手摸了摸那张还没用完的返踪粉。
“备路引。”她低声说,“明早鸡叫前三刻,后院狗洞见。”
梁上少年嗯了一声,尾巴轻轻甩了下,扫落一粒灰尘。
她没再说话,只把药囊抱在怀里,靠在床头闭眼假寐。
外面风停了,连虫鸣都歇了。
可她知道,这一夜还没完。
远处钟楼传来两声更鼓,梆子敲得慢,像是打盹的人随手敲的。
她忽然睁开眼,看向窗棂。
那里有一小片影子,比夜色深,边缘不齐,像是布料被风吹起的一角。
红黑色的。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把右手悄悄移向药囊口,指尖勾住一枚解毒丹。
三息之后,那影子消失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丹药重新放回去。
“看来,”她轻声说,“明天得早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