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手刚被拽出那道星河般的门扉,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往后倒,后背撞上树干的瞬间才猛地回神。她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像是压了块青石板,指尖还在微微发麻,仿佛刚才探进去的根本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张嘴。
灵狐仍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他没回头,耳朵绷得笔直,耳尖那圈淡金纹路忽明忽暗,像快烧断的灯芯。
“别喘粗气。”他低声道,“它听得见。”
她没应,只用牙齿咬了一下舌尖。疼。还好,不是幻觉。
她慢慢把左手从袖中抽出来,掌心早捏着一根银针——针身细长,泛着幽蓝光泽,是昨夜用晨露泡了三遍的“断魂引”,专克阴邪之体。她没打算拿出来显摆,但鬼王那双金瞳盯得太狠,她怕自己再迟半息,脑子就得被人掏空重装。
她抬手,手腕一抖。
银针离指而出,破雾穿风,直奔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黑影眉心而去。
“嗤”一声轻响,像是热铁扎进冻油。
鬼王的虚影猛地一顿,整张脸扭曲了一瞬,那双金瞳骤然收缩。它没叫,也没动,可周围的雾气突然炸开,又迅速塌陷,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符文边框寸寸断裂,星河倒卷,门轰然闭合。
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风都停了。
沈知微靠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喘了两口气,盯着那片空地。地上没血,没灰,连个脚印都没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那玩意儿没死。只是退了。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刚才说它要吞我?”
灵狐终于松开她的手,转身看她,脸色比纸还白:“你差点让它得手。你手一穿过去,魂就松了,它能顺着血脉爬进来,把你顶出去,自己当人。”
她眨眨眼,忽然笑了:“那它看见我的脸,是不是还挺高兴?认亲大会?”
他没笑,耳尖的金纹还在闪。
她撑着树干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就在这时,头顶瓦片轻轻一响。
她没抬头,手已摸向药囊。
一道乌光自房梁疾射而下,无声无息,直取她后颈。她刚偏头,劲风擦着耳侧掠过,“夺”一声钉入身后的树干——是透骨钉,尾端还带着点锈。
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扑倒在地。
灵狐压在她身上,手臂横过她脖颈,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膀,动作快得不像人。他呼吸有点乱,额角渗出细汗,耳尖红得发亮,那圈淡金纹路几乎要燃起来。
“你疯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火,“刚才门没关死的时候,你往前凑什么?它能夺体!你懂不懂什么叫夺体?不是吓唬小孩的鬼故事,是真的一睁眼,你就没了,只剩下一具会走路的壳!”
她仰头看着他,泥糊的绣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只脚丫露在外头,沾着青苔和碎叶。她动了动脚趾,忽然抬起视线,目光滑过他锁骨处——那里也有一道淡金纹路,形状像朵枯萎的花。
“原来你怕鬼呀。”她说。
他一僵。
“你耳尖都红了。”她慢悠悠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这种千年老狐狸,见惯魑魅魍魉,天王老子来了都敢踹两脚呢。”
他没动,也没松手。
她也不挣扎,就那么躺着,望着他身后灰绿色的树冠。雾气又开始爬了,贴着地面,一圈圈往他们这边绕。
“钉子是谁打的?”她问。
“不知道。”
“那你扑这么狠干什么?我又不是没躲过暗器。”
“这次没躲过。”
“哦。”她点点头,“那你下次别扑,直接喊‘卧倒’就行,省得压出内伤。”
他终于松开手,翻身坐起,顺手把她也拉起来。动作还算轻,就是脸色依旧难看。
“你少拿装傻当护身符。”他说,“你明明知道危险,还往前伸——你是想试它,还是想试我?”
她拍拍裙摆上的泥,捡回那只绣鞋套上,系带子时头也不抬:“我要是不试,怎么知道你到底是护我还是防我?你刚才抓我手腕那一下,可不太像关心同门。”
他冷笑:“你要真信不过我,就不会带我来这儿。”
“我不信任何人。”她把银针收回袖中暗袋,站起身拍了拍药囊,“但我可以利用你。你怕鬼王,说明你知道它底细;你知道底细,说明你以前吃过亏。现在它冲我来,你急成这样,要么是我对你有用,要么是你怕它找到替身之后回头找你算账。”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道:“八岁小孩,嘴皮子倒是利索。”
“八岁就能熬死三个郎中,你说利不利索?”
他没接话,只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灰。两人站了片刻,谁也没动。
远处传来鸡鸣,第二遍了。
“回城。”他说。
“嗯。”
“走小道。”
“废话。”
他转身往前走,她跟在后面半步远。走到林子边缘,她忽然停下。
“等等。”她说。
他回头:“又怎么了?”
她蹲下身,从药囊里掏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撒在地上。粉末遇湿即化,很快渗进泥土,留下一道极淡的蓝痕。
“返踪粉。”她拍拍手,“刚才那枚透骨钉,不是迷雾林该有的东西。有人盯着咱们,我不喜欢被人当靶子打还不知道枪在哪儿。”
他皱眉:“你早就在怀疑了?”
“从你第一次提醒我别对视开始。”她站起身,理了理披帛,“你那时候太紧张,不像警告,像阻止。我就想,你到底怕它看见我,还是怕它看见你?”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越过他往前走:“走吧,城里还有事等着呢。我可不想哪天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棺材里,头上还贴着‘新鬼勿扰’的条子。”
他跟上来,脚步略沉。
出了林子,天光已经透亮,田埂上开始有农夫赶牛。两人沿着小路往城门方向走,谁也没再提鬼王的事。
快到护城河桥头时,她忽然说:“你锁骨上那道纹,是伤?”
他脚步一顿。
“不是胎记。”她补充,“颜色不对,边缘太整齐,像是刻的。”
他沉默几息,才道:“封印。”
“谁封的?”
“不记得了。”
“骗人。”她瞥他一眼,“你记得每种草药的毒性,记得我昨天吃了半块桂花酥,还能不记得谁在你身上刻封印?”
他没反驳,只加快脚步上了桥。
她落后几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说:“下次它再来,我不会缩手。”
他停下,没回头。
“我会先扎它一针,再问问它,为什么长得跟我一样。”
风吹过桥面,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左颊那个小小的梨涡。
灵狐站在桥中央,手指微微蜷了下,耳尖的金纹彻底暗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城,穿过早市的喧闹,拐进小巷。巷口狗洞还在,边上堆着昨夜的烂菜叶。
她弯腰钻过去,药囊蹭了蹭洞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跟在后面,身形一晃,也进了院子。
院内静悄悄的,厨房烟囱还没冒烟。她拍掉裙摆上的草屑,抬头看了看东边的天空。
太阳出来了。
她转身对灵狐说:“待会儿别乱跑,我得换身衣裳,这身月白襦裙都快成泥色了。”
他点头,靠墙站着,手插进袖中。
她走向厢房,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喂。”
“嗯?”
“谢谢你刚才扑得及时。”她咧嘴一笑,“虽然压得我肋骨有点疼,但总比被鬼上身强。”
他哼了一声,扭头看别处。
她推门进屋,反手关门。
屋内光线昏暗,她走到桌前,从药囊底层摸出一枚备用银针,握在掌心。针身冰凉,她用力攥着,直到指节发白。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啄了两下瓦片,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