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走在窄巷里,袖子忽然一烫,像是有人往她手腕上贴了块热炭。她停下脚步,摸了摸那块玉佩——果然滚得能煮鸡蛋。
她皱眉,左右看了看。这条巷子通沈府后墙,平日连野猫都不爱来,眼下却有股说不清的黏腻感,像谁在暗处盯着她后颈吹气。
她没继续往前走,转身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踩着墙根泥水绕了个大圈。走到一处破屋檐下,她解下鹅黄披帛,抖了抖,反手裹到另一边手臂上。披帛是药蚕丝织的,沾过灵泉水,能遮气息。她又从药囊里捏出一小撮灰粉,弹在脚印上,粉遇湿即化,留下无色痕迹,若有人追踪,三步之内必打喷嚏。
做完这些,她才折回原路,翻过后院狗洞,落地时顺脚踢了块碎瓦进洞口,把狗洞堵了半边。
偏院静悄悄的,她没回房,而是贴着墙根往正厅方向挪。快到月门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那贱种是灾星转世!”柳姨娘的声音尖得能戳破耳膜,“亲爹还没死,亲兄就没了命,这不是克的是什么?”
沈知微蹲在廊柱后头,从怀里摸出半截糖葫芦。这是她刚才在街边买的,最后一块被她啃得只剩竹签,糖衣早进了肚子。她咬下一小块糖渣,含在嘴里,慢慢朝横梁爬。
木梯早朽了,她用银针卡住榫头借力,足尖点着雕花撑拱,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斗拱缝隙正好能看见正厅全貌。柳姨娘站在供桌前,手里攥着佛珠,嘴皮子翻得飞快。
“我昨儿夜里烧香问菩萨,香头突然断了三次。”她越说越神,“菩萨显灵,说这宅子里有煞星降世,专克至亲手足!你们说,是不是那个病秧子庶女?”
她说完还特意回头看了眼门外,仿佛怕人偷听。可那眼神飘忽,分明是演给人看的。
沈知微默运读心术,眼前浮出两行字:得意90%,杀意100%。
她差点笑出声。这柳姨娘平日装得慈眉善目,背地里恨不得把她埋进井底当肥料,现在倒学会编排天意了。
她舌尖一顶,把糖渣弹出去。糖渣不偏不倚,落进供桌中央的香炉炭火里。
“滋”一声轻响,糖遇高温即化,混着沉水香腾起一股浓雾。雾气起初笔直向上,忽然扭成蛇形,头一昂,直扑柳姨娘面门。
“啊——!”柳姨娘尖叫跳开,挥袖乱拍,“鬼!有鬼!”
她慌乱中撞翻烛台,蜡油泼了一地毯,火苗蹭地窜起来。她顾不上佛珠,先扑火,一边喊:“来人!快来人!”
沈知微趁机滑下横梁,足尖一点供桌边缘,身子如纸片般飘落。她左手按住佛像底座,右手迅速抽出一张黄纸符,“啪”地拍进暗槽。动作快得像抓跳蚤,拍完立刻跃回梁上。
底下婢女提着水桶冲进来,七手八脚灭火。柳姨娘坐在椅子上喘气,脸色发白,嘴里还念叨:“邪祟作怪……定是那贱种惹来的报应……”
沈知微趴在梁上,把空糖葫芦签子叼在嘴里,一晃一晃的。她知道,这符一旦贴上,日后谁碰佛像,心里想什么都得往外倒,半个谎都撒不了。但眼下她不动声色,只等柳姨娘自己跳进坑里。
她翻身上梁,顺着屋脊溜到后檐,再跳下夹道,回自己西厢房时,天刚擦黑。
第二天一早,她躲在窗后,听见外头仆妇议论纷纷。
“你听说没?”一个采买婆子压低声音,“沈家那位庶小姐,天生带煞,亲哥哥就是被她克死的!”
“哎哟,真的假的?”另一个接话,“我表姐在沈府当差,亲眼见那丫头半夜爬梁,往香炉里弹东西,怕不是练邪术?昨儿烛台自个儿翻了,火都烧到地毯了,说是闹鬼!”
“难怪呢!我说怎么从小病歪歪的,原来是阴气重!”
“可不是嘛,我看这宅子都得请道士来净一净!”
两人越说越离谱,最后干脆认定沈知微是投胎报仇的孤魂,专为毁沈家血脉而来。
沈知微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她没动怒,也没急着反驳。谣言这种东西,堵不如疏,急了反而显得心虚。她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柳姨娘自己撞上那张真话符。
她从药囊里取出新买的糖葫芦,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眯了下眼,心想这糖铺老板手艺不错,回头得多买几根备着。
日头渐高,府里动静也多了起来。她听见正院传来脚步声,像是柳姨娘去了佛堂。接着是一阵惊叫,夹杂着“菩萨饶命”“我不是有意的”之类的话。
她嘴角一翘,没去凑热闹。
到了晌午,消息传得更快了。街坊四邻都在议论,说沈家庶女如何邪性,如何克亲,还有人说夜里听见她房顶有哭声,像冤魂索命。
她坐在西厢窗边,手里转着空糖葫芦签,眼神平静。外面骂得越凶,说明里头乱得越狠。柳姨娘昨儿还在台上唱戏,今天就得跪着认罪,这种转折她见得多了。
傍晚时分,她听见前院一阵骚动。几个粗使婆子聚在井边洗衣,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柳姨娘今早在佛堂磕头,一碰佛像就说漏嘴了,把她指使翠儿下毒的事全嚷出来了!”
“哎哟,那不是去年的事吗?怎么又翻出来了?”
“可不是!还说她私藏老爷的药方,想卖给外头大夫换银子!现在老爷震怒,罚她禁足三个月,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活该!平日装得跟菩萨似的,背地里尽干缺德事!”
沈知微听完,把糖葫芦签子插进窗缝里。风吹过来,签子轻轻晃。
她知道,这一波只是开始。柳姨娘倒了,自然会有别人顶上。宅子里的风,从来就没停过。
但她不怕。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以为能压死她的时候,慢悠悠地掏出一根糖葫芦,边吃边看他们自己摔下台。
夜深了,她吹灭灯,靠在床头。窗外月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鹅黄披帛松了一角,露出底下淡金纹路。她轻轻抚过那道纹,指尖微凉。
明天会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糖葫芦不断,她就能一直笑着。
西厢房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窗缝,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她闭上眼,手搭在药囊上,睡得像个真正的八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