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市集的喧闹渐渐散去，楚家后山深处却还未从阴影里醒来。密室入口藏在断崖背光处，一块青石压着铁门，连风都吹不进半分。
铁门无声滑开，楚狂走了进去。
他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被人听见。身后的铁门合拢，咔哒一声落锁，整间密室顿时暗了下来，只有角落火盆里一点幽蓝火苗跳动，映得墙上人影扭曲如鬼。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袖中滑出一张薄纸。
纸是用魔鸦血墨写的，字迹歪斜如爬虫，内容只有一句：“楚无咎必须死，否则楚家必亡。”
楚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紧，纸边被捏出几道褶子。他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纸往火盆方向挪了半寸。
火苗窜了一下，舔上纸角。
“必须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墙，“可他若真是太虚剑主……我杀得了么？”
火势渐大，照亮他半张脸。额角有汗滑下来，在鼻梁旁打了个弯，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集市边上那个场面——阿九被摊主揪住，楚无咎站出来，一掌拍在背上，纹丝不动。那时他还冷笑，说这废物不过是皮糙肉厚，撑场面罢了。可现在再想，那一掌若是换了别人，早该退三步才对。可楚无咎呢？连眼皮都没眨。
更别说那张雷符。
凡人用符，靠的是咒语、灵力、阵法引动。可他的符，像是随手一贴，腿就麻了。那不是普通静电，那是对“气”的精准截断。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这不是街头骗小孩的把戏，是能废掉锻骨境高手经脉的手段。
偏偏他还装得一脸无所谓，说什么“顶多腿麻一阵”。
放屁！谁的腿被这种手法击中还能好端端走路？那汉子第二天能站起来，已经是命大。
楚狂手指微微发抖。他不是没见过高人，百年前陆家老祖来楚家做客，抬手间风云变色，也不过如此。可陆家老祖是问鼎境的大能，而楚无咎……是个废脉。
一个被全族嘲笑十几年的废脉少爷，突然会用这种手段？
除非……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废脉。
火盆里的纸烧完了，灰烬蜷成一团，轻轻飘起，落在他鞋面上。他没拂，也没动，只看着那灰，喃喃道：“先祖当年封印的，真是剑碎片吗？还是……他自己？”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赶紧摇头，像是要把念头甩出去。可越是摇头，那些画面越清晰：二十年前，后山地动，禁地方向雷光冲天；十年前，藏经阁老仆离奇暴毙，死前手里攥着半页残卷，上面写着“剑主归位”四个字；三天前，楚无咎当众指出《锻兵录》中的炼器谬误，说得一字不差，连楚狂私藏的修订版都一模一样。
他怎么可能知道？那本书，只有族老一级才能翻看。
除非……有人告诉了他。
可谁能告诉他？难道是……天上的那位？
楚狂猛地抬头，仿佛觉得屋顶之上真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却发现手心全是汗，握不住刀柄。
“我不是为了自己……”他低声辩解，像是说给谁听，“我是为了楚家。要是魔门查到当年的事，整个家族都会被抹去。男的斩尽，女的充奴，孩子送去炼魂炉……我不动手，别人也会来。”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楚无咎真是太虚剑主转世，那魔门为什么要杀他？按理说，当年那一战，剑主可是把魔门打得元气大伤。若他是真的，魔门该躲着他才对，怎么会主动送来密信，点名要他死？
除非……
魔门比他更清楚楚无咎的身份。
这个念头一起，楚狂背脊一凉，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他缓缓坐回石凳，整个人陷进阴影里。火盆的光只能照到他膝盖以下，上半身黑漆漆的，像尊没有五官的雕像。
“也许……不该听他们的。”他自言自语，“也许……可以谈一谈。他毕竟是楚家人，血脉未断。只要他愿意守秘，我可以……给他权力，给他资源，让他当副族长也行……”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抽着，像是哭。
他知道这想法有多荒唐。楚无咎那天在演武场外说的话还响在耳边：“你肩头那个‘魔’字，是你爷爷盖的吧？”那时候他脸色都变了，可楚无咎呢？连语气都没抬高，就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那种人，会跟他谈条件？
不会。那种人只会掀桌子。
而且，一旦他知道全部真相，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自己。
楚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火盆里燃尽的灰烬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痒。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
这张是三年前抄录的《禁地封印图》，上面标注了七处阵眼位置。其中三处，早在五十年前就被人为改动过。改动的手法极其隐蔽，若非精通阵法之人，根本看不出破绽。而那天，楚无咎只是看了一眼地面裂痕，就说出了那三个被改过的阵眼坐标。
他怎么知道的？
楚狂把图纸凑近火盆，犹豫了几息，终于松手。
火舌吞没了纸张，边缘卷曲发黑，图案一点点消失。最后一角燃烧时，他看见自己画的一个小注：“此处疑为剑主封印核心”。
那字烧没了。
他也把自己最后一点侥幸烧没了。
“不能留。”他睁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哪怕拼着被魔门控制，也不能让他说出真相。楚家……不能毁在我手里。”
他站起身，走向密室角落的一口青铜柜。柜门上了三重锁，他依次打开，取出一枚黑色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表面刻着扭曲符文，隐隐泛着血光。
这是“九幽传音简”，魔门独有的通讯之物。每用一次，持简者心头就会被剜走一丝精魄。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咬破指尖，在玉简上写下两个字：“同意。”
血字浮现的瞬间，玉简剧烈震颤，发出一声尖锐嗡鸣，随即归于平静。
楚狂松开手，玉简自动沉入柜底暗格，机关闭合，不留痕迹。
他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地上，像两颗褪色的红豆。
火盆里的余烬忽明忽暗，映得他脸上光影交错。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解脱，又像是绝望。
“楚无咎……”他轻声道，“不是我要害你。是你……不该回来。”
话音落下，密室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见是自家亲信护卫在门外低声禀报：“族老，楚无咎已回居所，现正在柴房整理竹篓。”
楚狂没应声。
片刻后，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动摇恐惧的老人，而是楚家执权二十载的铁面族老。
“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
密室内重归寂静。
楚狂重新看向火盆。那里只剩下一堆灰，静静躺着，像一场未完成的葬礼。
他转身走向铁门，拉开一道缝，身影融入外头越来越浓的暮色中。
身后，火盆最后一星火光熄灭。
屋内彻底黑了下去。
而在楚家居地外围的某间破旧柴房里，楚无咎正蹲在地上，把一堆烂木头分类摆好。他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道线，又擦掉，换了个方向再划。
风吹开门缝，带来一丝凉意。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明天该去买点新艾叶了。”他自言自语，顺手把枯枝扔进竹篓。
竹篓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