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还压在柴房外的空地上,碎石缝里渗着未散的雷味。楚无咎背影走得不紧不慢,竹篓晃荡,补丁袖口随风一飘,像是真打算去买艾叶。
他走了三步。
第四步没落下去。
脚尖悬在半空,鞋底离地半寸,像踩到了看不见的线。
然后他停了。
没回头,肩头却微微一松,右手依旧插在裤兜里,左手却从袖中滑出十张黄纸——巴掌大,边角毛糙,有的还沾着灶灰,分明是拿烧火剩下的废纸裁的,符纹歪歪扭扭,活像小孩乱画。
“你们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打也打了,跪也跪了,还不走?等我给你们发奖状?”
六个族老僵在原地。
刚才那一道雷丝就让他们腿软,现在见他停下,心头更是一沉。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踩碎了一片枯叶,咔嚓一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楚狂单膝仍跪,右腿麻劲未消,左手指节按地发白。他抬头盯着那背影,喉咙动了动,想喊“住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
就在这一瞬。
楚无咎五指一扬。
十张黄纸腾空而起,划出十道蓝白弧光,像十只纸鸟扑翅飞出。纸面符纹骤然亮起,电蛇游走,噼啪炸响,空中竟凝出十只雷鸟虚影——双目如炬,羽翼带电,无声啼鸣,却震得空气嗡鸣颤抖。
“雷……雷法?!”一个族老大叫,手中铜镜刚祭出一半,整个人已经往后猛跳。
另一个直接滚地,袍角蹭过焦土,灰都顾不上拍。还有两人掐诀召盾,符箓刚燃起金光,就被雷鸟带起的气流掀得歪斜,阵盾未成便裂了口子。
快!太快了!
他们连反应都没齐,第一只雷鸟已俯冲而下。
目标不是楚狂,也不是主攻者,而是站在侧后方、方才偷偷藏起符纸的那个族老——此人先前最是嚣张,此刻正欲溜边,脚刚抬,头顶雷光已至。
轰!
雷鸟撞上肩头,炸开一团刺目电火。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翻两丈远,砸进泥堆,头发根根竖起,冒起青烟,右臂抽搐不止,衣袍焦黑裂开,露出底下泛紫的皮肤。
他躺在那儿,嘴里嗬嗬作响,手指痉挛地抓地,却爬不起来。
剩下五个全傻了。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空气里只剩雷丝余音,在焦土上跳跃,滋滋作响。
楚无咎这才缓缓转身。
青衫未皱,草绳束发,几缕碎发垂额前,遮不住那双眼睛——不怒不喜,倒像先生看学生交了错卷子,有点烦,又有点懒得骂。
他目光扫过地上抽搐的族老,又掠过其余几人苍白的脸,最后落在楚狂身上。
“你。”他点了点那个倒地的,“说对了,是雷法。”
那人喉咙滚动,挤出嘶声:“魔门……你用的是魔门手段!”
“哦?”楚无咎眉毛一挑,“你认得魔门雷法?那你倒是说说,魔门雷符第三笔往哪拐?引雷入脉走哪条经络?嗯?答上来,我给你磕个头。”
那人张着嘴,说不出话。
楚无咎也不等他答,屈指一弹。
一道细若游丝的雷光从焦土中升起,缠上一张未燃尽的符纸残片,绕着转了三圈。符纹瞬间清晰——起于乾位,绕兑宫,落震门,勾连三处隐脉节点,线条简洁却暗合天机。
“这是《太虚雷诀》里的‘引霄布络图’,入门第一课。”他语气平淡,“你们连这都不认得,还好意思扯魔门?”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你们锻骨几十年,练的都是些皮毛招式,连雷属灵机怎么走都不知道,就敢围攻我?”
四周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符,突然觉得烫手。
楚无咎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落地,脚下焦痕微闪,一丝雷光顺着裂缝爬行半尺,像蛇吐信。
五个人齐齐后退。
楚狂仍跪着,左腿肌肉绷紧,想撑起来,可手刚抬,指尖触到地面残留的雷水,猛地一颤——又被电了一下。
他咬牙,额头青筋跳动,却不敢再动。
楚无咎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竹篓轻晃,里面木屑轻响。他抬起手,指尖还缠着一缕未散的雷丝,蓝光游走,像拎着条小蛇。
“你们刚才打我,打得挺欢。”他慢悠悠地说,“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下次偷袭,记得先查查资料。别动不动就喊魔门,丢人。”
没人接话。
一个族老手抖得厉害,符箓差点掉地,赶紧攥紧。另一个盯着地上那张残符,眼神发直,像是要把纹路刻进脑子。
楚无咎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下。
“怎么,还不走?”他问,“等我请你们喝茶?”
他这话一出,有人真就想跑。
可脚刚挪,他又抬了抬手。
指尖雷丝一抖,空中噼啪炸响,剩下几张未爆的雷符残片突然腾起,悬浮半空,电光隐隐。
“我说走,才能走。”他说。
五个人僵住。
楚狂跪在地上,脸色铁青,嘴唇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他死死盯着楚无咎,眼里有恨,有惊,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
——这人不是废脉。
这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惹的。
楚无咎没再看他,只是轻轻甩了甩手,指尖雷丝散成星点,消失在暮色里。
“今天算你们运气好。”他说,“我心情不错,没往符里加‘追魂锁脉’的料。不然现在躺下的,就不止一个了。”
他这话像冰水浇头。
几个族老脸色更白。他们知道追魂锁脉——那是能让雷劲钻进经脉深处,三天内反复发作的阴毒手法,中者生不如死。
可这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菜咸了”。
楚无咎把双手插回裤兜,竹篓一晃,转身又要走。
这次没人敢拦。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楚无咎!”
是楚狂。
他终于撑起了左腿,单膝离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右腿还在发麻,整个人歪斜,却硬是站着。
“你……你别以为这样就赢了!”他声音发抖,却强撑着吼,“你一个废脉少爷,敢伤族老,触犯家规!我……我这就召集全族——”
“哦。”楚无咎打断他,回头瞥了一眼,眼神懒散,“那你去啊。”
他顿了顿,嘴角一勾:“正好,我还没逛够呢。你多叫点人来,我挨个教。”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
背影在暮色中拉长,竹篓晃荡,发出木头磕碰的轻响。
五个族老没人敢动,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柴房方向。
楚狂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左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伸手扶住旁边断墙,指尖抠进砖缝,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他望着那背影,嘴唇哆嗦,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妖……孽……”
远处,一片焦黑的符纸残片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上面还残留着半道符纹,蓝光一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