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残院砖缝里还泛着湿气。楚无咎一只脚跨出门槛,另一只脚尚停在原地,青衫下摆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他正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嘶哑的吼叫。
“他瞒了我们百年!先祖真的与魔门勾结!”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砸进死水。楚无咎脚步微顿,没回头,也没动。
那是个白须老者,拄着根乌木拐杖,颤巍巍从廊柱后走出来。他盯着地上尚未散尽的魔纹余晖,又看向楚狂焦黑的手掌,嘴唇抖得像秋风里的纸片:“我……我早该想到!每年冬至‘迎亲’,说是送女入山拜祖,可谁见过祖祠回信?谁听过钟鼓相迎?你骗我们三百年,说那是荣耀,是福分!原来是在喂奴!喂魔!”
话音未落,墙角阴影里走出三人,两男一女,皆族老身份。一人手里捧着半卷残破族谱,指尖点着某处墨迹模糊的名字,声音发紧:“这是第十一代孙女楚婉,生于天启三年,卒于天启二十年——冬至日。下面一句写着‘奉命迎亲,归于祖荫’。归于祖荫?她骨头都没剩下!你敢说这不是献祭?”
另一人猛地将手中竹简摔在地上,咔嚓一声裂成两截:“我爹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别信冬至那套鬼话!他说他亲眼看见红轿进了石洞,再没出来!我当时不信,以为他神志不清……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怕说出来,连累全家!”
人群越聚越多,七八个族老陆续现身,有的从屋檐下踱出,有的自断墙后绕来。有人握刀,有人持杖,目光齐刷刷落在楚狂身上。没人说话,但那股压抑多年的怒火,已经顺着呼吸烧到了嗓子眼。
楚狂趴在地上,右手指还在冒烟,左手指抠着泥。他听见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像钉子凿脑壳。他猛地抬头,眼珠通红:“你们胡说什么!我是为楚家好!若不履约,魔门大军即刻踏平尘世洲!你们想死吗?想全族覆灭吗?”
“那你呢?”先前摔竹简的族老冷笑,“你每年进密室三次,从不让旁人靠近。你说是祭祖,可有香灰留下?你说是诵经,可有钟声传出?你独占印信,掌控名单,连族长都不得过问!你到底是护族长老,还是魔门走狗?”
楚狂张嘴,想辩,却发现一句话也接不上。他环顾四周,想找一张熟悉的脸,一个肯点头的人。可那些曾经对他俯首称命的老伙计们,如今个个面如寒霜,有人甚至拔刀出鞘三寸,刀尖直指他心口。
他踉跄爬起,背抵断墙,双腿打颤。
“我……我没有……我只是守规矩……”
“规矩是你定的!”白须老者拐杖一顿,“你说先祖留契保命,可你从不让我们看印信原件!你说契约神圣,可你连副本都不许抄录!今天若不是楚无咎拿出玉佩,我们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你不是守规矩,你是借规矩杀人!”
楚狂后退一步,肩头撞上碎砖,哗啦掉下一片灰土。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愤怒的脸,忽然咧嘴一笑,笑声干涩,继而放大,最后变成凄厉的狂笑。
“好!好啊!”他一边笑一边咳,嘴角溢出血丝,“你们都醒了?都聪明了?都敢指着我鼻子骂了?行啊!既然你们知道真相了,那就把事做绝吧!楚无咎——”他猛然转向门口那人影,双目赤红如血,“你不是恨我吗?你不是要揭我老底吗?来啊!杀了我!当着他们的面,一剑砍了我!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替天行道!”
他张开双臂,脖子往前伸,像是要把脑袋主动送到刀口上去。
“杀啊!”他吼得脖颈青筋暴起,“你不就是等这一天吗?让我死在族人面前,让你当英雄?来啊!动手!不动手你就是怂货!是伪君子!是跟我们一样跪着活的软蛋!”
废院一片死寂。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楚无咎。
他仍站在门槛边,一只脚在外,一只脚在内,姿势没变。风吹乱了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那双看似懒散实则深不见底的丹凤眼。
他看了楚狂一眼,轻轻摇头。
“杀你?”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太便宜了。”
楚狂笑容僵住。
“你这一辈子,靠谎言活,靠恐惧活,靠别人低头活。”楚无咎缓缓收回迈出的脚,重新站回院中,青衫微动,“你现在让我杀你,是想死得像个烈士?想让人记住你是为楚家牺牲的忠臣?做梦。”
他扫视一圈族老,语气平淡:“你们要的不是他的命,是楚家不再跪着活。今日他倒台,不是因我揭罪,而是你们终于敢睁眼。”
白须老者握紧拐杖,低声道:“可……可若不除此人,他日后反扑……”
“他翻不了身。”楚无咎打断,“一个连自己都骗了上百年的老头,还能骗谁?你们现在不信他了,他就什么都不是。”
他这话一出,众人心头一震。
是啊,楚狂之所以能一手遮天,并非实力超群,而是多年来以“守护者”自居,用恐惧和秘密编织权威。如今秘密揭开,谎言崩塌,他那层皮也就剥干净了。
有人收刀入鞘,有人放下族谱,愤怒渐渐转为一种沉重的清醒。
楚狂站在那里,像被抽了骨头。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没人再看他。那些曾对他毕恭毕敬的同辈、晚辈,此刻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具腐烂的尸体。
“我不是……”他喃喃,“我不是为了大家吗……没有契约,我们都得死……”
“那你告诉我,”捧族谱的老妇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儿子楚林,十七岁,天赋极佳,为何偏偏被选中‘迎亲’?就因为他爹当年质疑过你一次?”
楚狂哑然。
“我女儿八岁发烧,求你给一粒退热丹,你拒绝,说‘贱脉不配用药’。”另一人冷笑,“可第二天,你就把三瓶灵液送去楚云家,只因他拍你马屁?这也叫为楚家好?”
一句句质问砸下来,楚狂一步步后退,直到脊背再次贴上断墙。他喘着粗气,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灰,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吊在半空,摇摇欲坠。
“好……好好好……”他忽然又笑了,嘴角咧到耳根,眼里却无半分笑意,“你们都说我坏,说我恶,说我欺宗灭祖……可你们呢?你们这些年,谁站出来说过一句公道话?谁敢查一查冬至的轿子去了哪?谁问过一句‘迎亲’的名单怎么定的?”
他抬起左手,颤抖指向众人:“你们都是帮凶!一个个缩着脖子装瞎子,现在倒有脸来审判我?来啊!一起杀了我!让楚家从此清白了!干净了!”
没人回应。
夜风吹过残院,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楚狂脚边。
楚无咎静静看着这一切,没再说话。他袖袍轻拂,转身面向祠堂方向,背影沉静如山。
族老们围成半圈,将楚狂困在断墙角落。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默默攥紧手中器物,气氛紧绷却不再躁动。
楚狂蜷坐在地,衣衫凌乱,右手指焦黑冒烟,左手指向楚无咎,嘴里仍在嘶吼,声音却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气音滚动,听不清说了什么。
废院中央,楚无咎立于月下,青衫微动,神情平静。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