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夜风未歇。废院中央的枯叶被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楚狂脚边。他蜷坐在断墙下，衣衫凌乱，右手指焦黑冒烟，嘴里还在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一句比一句虚：“……不是我……我只是守规矩……没有契约，大家都得死……”
族老们围成半圈，没人接话。白须老者拄着乌木拐杖，低头盯着地上那截摔裂的竹简，指尖轻轻摩挲着断裂处露出的暗红丝线——那是祭典用的缚魂绳，本不该出现在族老私藏的记事简里。
就在这时，楚无咎动了。
他没看楚狂，也没扫一眼族老，只是从洗得发白的青衫袖中抽出一叠泛黄纸页。纸页边缘参差，像是硬生生从某本古册上撕下来的，墨迹斑驳却清晰可辨。
“接着。”他手腕一抖，纸页如雪片般散落。
几张飘到白须老者脚边，一张擦过另一族老肩头，落在泥里。有人弯腰捡起，刚扫一眼，手就抖了起来。
“这……这是……”捧族谱的老妇声音发颤，“‘岁贡三女、五奴，通脉者血祭于冬至’？！这……这不是祭文！这是卖身契！是给魔门的投名状！”
她猛地抬头，瞪向楚狂：“你每年进密室抄录的‘祖训’，就是这个？你说那是保家护族的秘法，结果是签了卖命书？！”
楚狂没应声。他盯着那张飘到自己膝上的纸，瞳孔一点点缩紧。纸上楚家先祖的署名赫然在目，笔锋转折与他平日模仿的一模一样，连印信残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最底下一行小字更是刺眼：“违契者，魂饲魔主。”
“你……你哪来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楚无咎没理他，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地上的纸。
又一名族老念出声：“‘每代族老须亲赴九幽坛献祭，违者全族共诛’……我们这些年杀的外姓子弟，送的‘迎亲’少女，都是为了填你们和魔门的约？！”
人群瞬间炸开。
“我妹妹就是‘迎亲’走的！”
“我爹当年不肯交人，第二天就被说通了脉火反噬，暴毙！”
“你楚狂年年主持冬至大典，原来不是祭祖，是交货！”
一句句质问砸下来，楚狂脸色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膝上那张纸，忽然伸手去抓，想撕。
一道蓝光闪过。
他指尖刚碰上纸页，一股雷劲自地底窜出，将纸页掀飞三尺高，同时在他掌心烙下一道焦痕。他闷哼一声，缩回手，惊恐抬头。
楚无咎仍站在原地，袖口微动，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动手，但谁都明白——刚才那一击，是他干的。
“你想毁证？”楚无咎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那你早该烧了原件。可惜啊，你不敢。你怕没了这东西，自己就连装模作样的资格都没了。”
楚狂喘着粗气，额角渗出冷汗。他环顾四周，那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族老，如今个个眼神如刀。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悄悄往前挪了半步，仿佛只要他再动一下，就要扑上来。
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好……好啊……”他喃喃，“你们现在都知道了……真相大白了……痛快吧？”
没人回应。
夜风穿过残院，吹得纸页哗啦作响。一张飘到他脸上，他伸手拂开，低头看见上面“魂饲魔主”四个字，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每一张冷漠的脸，忽然尖叫一声，翻身爬起，撞翻身旁一名年轻子弟，拔腿就跑。
“拦住他！”有人喊。
两名族老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白须老者抬手拦下。
“别追。”老人声音沙哑，“让他走。”
众人一愣。
白须老者拄着拐杖，缓缓摇头：“他活不了多久了。契约写了，‘违契者，魂饲魔主’。他今天当众失势，魔门那边……不会放过他。”
话音未落，楚狂的身影已冲出废院后门，踏上通往后山的小径。月光被树影割碎，洒在他踉跄的背影上。他右手指还在冒烟，左腿旧伤发作，跑几步就得扶一下树干，手掌磨出血也不停。
林间雾气渐起，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他跌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倒抽冷气，却不敢停，爬起来继续往深山跑。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喊杀，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诅咒。
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族老，不再是权威，甚至不再是人。他是弃子，是逃犯，是魔门清单上第一个要清理的叛徒。
废院门口，楚无咎仍立于月下。
他看着楚狂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却不发一言。有族老低声提议：“派人追？挖他祖坟？斩草除根？”
楚无咎没动。
族老们见他不语，也不敢擅自行动，只得作罢。夜风止，雾浓，万籁俱寂，仿佛天地也在等他一句话。
他缓缓抬起手，似要整理衣袖，却又停下。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里曾嵌入太虚剑碎片，如今早已愈合，唯余一道淡痕。
他低声说：“逃吧……等你知道魔门的代价……会回来的。”
声音极轻，却穿透夜雾，落入近处几人耳中。白须老者浑身一震，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楚无咎没再说话。他转身，一只脚迈回废院门槛，另一只脚仍停在外，姿势与方才一模一样。青衫微动，竹篓斜挎肩头，手中无兵器，眼神沉静如渊。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忽远忽近，渐渐消失在雾中。
废院中央，纸页散落一地，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张写着“楚家永世为魔门奴”的契约，被风卷起一角，轻轻翻过，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签约者：楚狂之祖父，天启元年冬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