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断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屋檐下那串干枯的草穗子哗啦作响。阿九蜷在草席上,眼睛闭得紧紧的,可鼻尖还在微微抽动。他没睡着。
楚无咎坐在院中石凳上,背靠着半截塌了的土墙,破竹篓搁在腿边,里头几块碎铁片随着晚风轻轻碰出点声响。他仰头看着天,星星亮得不像话,像是谁把磨刀石上的铁屑全撒上去了。
他低头看了眼草席上的小影子,又抬手摸了摸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手指在麻线上绕了两圈,松开。
“还没睡?”他问。
阿九猛地一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右脸那道烫伤在月光下泛着浅白。
“我……我没困。”他声音发虚,眼神飘忽,手却死死攥着草席边缘,指节都泛了白。
楚无咎没戳穿他,只把竹篓往地上一放,发出“哐”一声轻响。“白天站那么高,不累?”
阿九咬住下唇,脑袋慢慢垂下去,碎发遮住了眼睛。“累……可我不敢说。”
“怕?”楚无咎问。
阿九点头,喉咙里滚了一下,才挤出声音:“怕摔下来……也怕……你走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慌了,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急忙抬头看楚无咎,眼里全是求饶似的光。
楚无咎没笑,也没骂他蠢货,反倒从石凳上滑下来,蹲到他面前,两人平视。他伸手拨开阿九额前乱发,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才真危险。”
阿九愣住,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敢。
楚无咎收回手,拍了拍他肩膀:“你以为我想走?这破地方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烧个水都冒黑烟。要不是非走不可,我能在这儿多待一天是一天。”
“那……那你非走不可?”阿九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嗯。”楚无咎点头,“有些事,得我自己去办。”
阿九突然扑上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胳膊死死抱住他腰,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焊在他身上。
“师父不要走!”他终于哭出声,眼泪鼻涕全蹭在楚无咎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阿九会努力的!真的!我可以守好家,可以批条子,可以……可以不让人欺负我!你别走!”
楚无咎没推开他,也没说话,就任他抱着,一只手轻轻搭在他后脑,另一只手慢慢顺着他的背往下抚,像哄一只炸毛又认主的小狗。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弱了,只剩下抽抽搭搭的喘气。
楚无咎这才开口:“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回来。”
阿九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的兔子。“真的?”
“真的。”楚无咎看着他,语气没半点玩笑,“等我找到剩下的剑碎片……就回来教你剑法。”
阿九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楚无咎手背上,热乎乎的。
“好!”他吸了下鼻子,用力抹脸,结果越抹越花,“阿九等师父!我每天练!我劈不开那堵墙,我就睡外头!”
楚无咎笑了,伸手揉他头发,结果把本来就乱的脑袋搓得更乱了。“行啊,到时候我要是回来发现你连墙皮都没蹭掉一块,我就把你扔井里泡三天。”
阿九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笑得傻乎乎的。
楚无咎站起身,顺手把他拽起来,按回草席上。“躺好,明天你还得上台子坐着呢,代族长打哈欠,底下人还以为你要睡过去。”
阿九乖乖躺下,可手还是抓着楚无咎的衣角不放。“师父今晚……不走吧?”
“不走。”楚无咎说,“明早再走。”
阿九这才松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席里,闷闷地说:“那你……别偷偷走。”
“我偷什么?”楚无咎哼笑,“偷你那双破鞋?还是你藏在灶台底下的半块饼?”
“饼是留给你当路上吃的!”阿九急了,猛地翻身,“我都包好了,用油纸包的!还加了咸菜!”
楚无咎挑眉:“哦?你还知道给我带干粮?”
“当然!”阿九挺起胸,“我是代族长!代族长就得照顾师父!”
楚无咎没接这话,只转身走回石凳,重新坐下。他从竹篓里摸出一块碎铁片,在手里翻来翻去。铁片边缘粗糙,映着月光,照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阿九。”他忽然说。
“嗯!”草席上立刻应了一声,显然是竖着耳朵等的。
“你说你根骨不差,信吗?”
阿九沉默了一瞬,小声说:“信……可我也怕是假的。”
“不是假的。”楚无咎说,“你那天引雷破脉,不是靠运气。是你自己扛下来的。”
“可我当时疼得想死……”
“那就对了。”楚无咎转头看他,“疼才说明你在变强。舒服的路,都是往下走的。”
阿九没吭声,过了会儿才说:“那……师父你疼过吗?”
楚无咎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片。“疼过。比你疼得多。有一回,我被人用钉子穿过手掌,挂在城门上晒了三天。”
阿九倒抽一口冷气:“谁这么狠?!”
“忘了。”楚无咎把铁片丢回竹篓,“反正现在他们都烂成泥了。”
阿九缩了缩脖子,又问:“那你……还会遇到更疼的事吗?”
“肯定。”楚无咎说,“所以我得走。不把那些事解决,回来也是白搭。”
阿九咬着嘴唇,盯着屋顶的茅草看了半天,忽然爬起来,光脚跑到他面前,跪坐在地上。
“师父。”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楚,“你要是……要是遇到坏人,打不过,你就跑。别硬撑。等你回来,我就能保护你了。”
楚无咎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小徒弟,脸上还有疤,头发乱得像鸡窝,说话时鼻音重得像是刚啃完葱,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把整片夜空都装进去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抬手,重重揉了把阿九的脑袋,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按趴下。
“行啊,我记住了。”他说,“以后打不过就跑,留着命回来吃你做的咸菜饼。”
阿九咧嘴,又笑了。
楚无咎站起身,走到院角那堵断墙前,伸手摸了摸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草茎硬,叶子带刺,可偏偏长得旺。
“你说你要劈开这堵墙?”他回头问。
“嗯!”阿九挺直腰,“我一定做到!”
楚无咎点点头,忽然抬脚踹了下墙面。
“轰”一声,一块松动的砖头直接飞出去,砸进隔壁院子的柴堆里,惊起一阵尘土。
阿九张大嘴,呆了。
“记住。”楚无咎拍拍脚,“我不是让你一点一点拆,我是让你一掌劈开。听见没有?”
“听见了!”阿九跳起来,握拳,“一掌劈开!绝不拆砖!”
楚无咎这才满意地点头,走回石凳坐下。他从竹篓里抽出一根烂木头,在地上划了道线。
“明天我走的时候,你不准送。”他说,“就在屋里待着,该批条子批条子,该训人训人。要是让我听说你哭鼻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扔进河里泡三天。”
“我不送!”阿九大声说,“我……我在屋里练功!等你回来验收!”
“这还差不多。”楚无咎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铁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
他走过去,塞进阿九手里。
“拿着。”他说,“这不是什么宝贝,就是我以前用过的废料。但它认我的气息,你贴身带着,没人敢轻易动你。”
阿九双手捧着,像是接了什么传世重宝,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师父……这真是你用过的?”
“废话。”楚无咎瞪他,“我还专门找人仿制一块骗你不成?”
“不不不!”阿九急忙摇头,“我是说……它会不会……太贵重了?”
“贵重?”楚无咎嗤笑,“一把锈铁片子,换你安生几天,赚了。”
阿九低头,把铁片紧紧攥在手心,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烙进去。
楚无咎转身走回石凳,重新坐下。他抬头看天,星子依旧亮得扎眼。
“睡吧。”他说,“天一亮,我就该走了。”
阿九应了一声,慢慢躺回草席,可眼睛一直盯着楚无咎的背影,直到眼皮实在撑不住,才缓缓合上。
楚无咎没动。
他坐在那里,听着草席上渐渐平稳的呼吸声,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篓边缘。
夜风又起,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看似慵懒、实则深不见底的丹凤眼。
他没看天,也没看墙,就那么静静坐着,像一尊不会老的石像。
直到东方天际泛出一丝极淡的灰白,他才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草席上蜷缩的身影。
少年睡得熟了,嘴角微微翘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碎铁片。
楚无咎转身,走向院门。
脚步很轻,没惊起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