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出一层青灰,楚家前院的石板路还泛着夜露的湿气。楚无咎背着那个破竹篓,脚底踩在门槛上,木屐发出“咔”一声轻响,像是把昨夜的寂静掰开了一道口子。
他没回头,也没停步,径直往前走。衣摆扫过门框边那丛野草,草尖上的水珠滚落,沾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
前庭空旷,晨风穿廊而过,吹得檐角铁铃晃了半声,又哑了。可当他走到中门时,脚步顿了顿——门口站着一排人,全是族老。
他们穿着齐整的深色长袍,胸前绣着楚家家纹,手里拄着乌木杖,一个个站得笔直,像是一排刚从祠堂里搬出来的牌位。没人说话,也没人拦路,只是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的忌惮,有的不甘,有的甚至带点说不清的松快。
楚无咎看了他们一眼,没打招呼,也没冷笑,只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像是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他从人群左侧走过。脚步不急不缓,竹篓里的碎铁片偶尔碰出点声响,像是在数着离家的步子。族老们没人动,也没人开口,连呼吸都压低了。直到他背影越过大门石阶,才有人悄悄松了口气,又有人攥紧了手杖,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阿九冲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鞋还穿反了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个油纸包,跑得差点摔一跤。他站在台阶上,喘着气,扬起脸大声喊:“师父!早点回来!”
楚无咎听见声音,终于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嘴角却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丝笑。那笑不张扬,也不敷衍,像是早知道这小子会来,像是昨夜答应的事,今天必须做到。
“知道了。”他说。
阿九一听,立马挺直腰板,用力点头,像是接到了什么重要军令。他没再往前追,也没哭,只是站在那儿,一手举着油纸包,一手抹了把鼻尖,眼睛亮亮的,盯着师父的背影。
楚无咎没再多话,转身抬脚,迈过门槛外那块界石。
这块石头原本是楚家内宅与外域的分界,过去只有主脉子弟才能跨过。如今他一脚踏出去,倒像是把整个楚家的规矩都踩在了鞋底。
他走在官道中央,青衫被风吹得轻轻鼓动,破竹篓晃了晃,里头一块废矿铁滑出来半截,又被他顺手往里推了推。三丈远的距离,走得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忽然,他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着。风从背后吹来,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那双丹凤眼的一角。他望着远处山脊线后渐渐泛亮的天际,嘴唇微动,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下一站……凡城黑市。”
说完,他继续走。
脚步不重,也不急,像是去赶个早集,又像是去赴一场老友的饭局。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旧日的尘土上盖了个新印。
身后,楚家大门依旧敞着。族老们还站在原地,谁都没动。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拐杖,有人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复杂。有位白须老者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总算走了。”旁边人没接话,只默默退了半步,像是怕这话被风捎过去。
阿九没回屋。他站在侧门台阶上,一直挥着手,直到楚无咎的身影融进晨雾,再也看不清轮廓。他这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一角,里头是半块咸菜饼,边缘已经有点干硬了。
他抿了抿嘴,把纸包重新裹好,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路过前厅时,一位族老叫住他:“代族长,今日议事条子已备好,您看是现在批,还是等午后再议?”
阿九站定,抬头看了眼老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反穿的鞋,小声但清楚地说:“现在批。”
他走进厅堂,脚步比刚才稳多了。
楚无咎此时已走出一里多地。官道两旁的野草沾满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村舍的炊烟开始升起。一辆牛车慢悠悠从后面过来,车夫见他独行,问了句:“客官去哪?搭一段?”
“凡城黑市。”他说。
车夫咧嘴一笑:“巧了,顺路。上来吧,我这车虽破,拉个人还不费劲。”
楚无咎没拒绝,把竹篓先递上去,自己随后翻身上车,坐在车尾。牛车咯吱作响,缓缓前行。
车夫一边甩鞭子一边闲聊:“听说楚家那位废脉少爷昨儿晚上当了代族长?一个小娃娃,管得了事?”
楚无咎靠在车帮上,眯眼看着前方渐亮的天色,随口道:“他管不了,自然有人教。”
“哦?谁教?”
“我。”他说完,闭上眼,像是要睡了。
车夫挠挠头,嘀咕:“你口气倒不小,莫非你是他师父?”
楚无咎没睁眼,只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铁片,在指尖轻轻转了转。铁片边缘磨得圆润,映着晨光,闪出一道极细的青芒。
牛车继续向前,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响声。
楚无咎始终没再开口。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散了身后所有关于楚家的喧嚣。那些争斗、阴谋、血契、谎言,此刻都像隔了一层雾,越来越远。
但他知道,有些事才刚开始。
比如凡城黑市里的废矿铁,比如那些被人当成垃圾扔掉的烂木头。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在他手里,却能变成剑。
他不需要多强的修为,也不需要多高的地位。他只要一点材料,一点时间,再加上一点……运气。
想到这儿,他嘴角又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本少爷只是运气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混在车轮声里,没人听见。
牛车驶过一座小桥,桥下溪水清浅,映着天光。一只野鸭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嘎嘎叫着远去。
楚无咎睁开眼,看了那鸭子一眼,又闭上。
凡城黑市还在三十里外。路上会有坑,会有泥,说不定还会遇到劫道的混混。但他不急。
他知道,只要他到了,那些废铁烂木,就会说话。
它们会说:你回来了。
他也知道,阿九不会让他失望。那孩子胆小,怕疼,可一旦认准了事,就会死磕到底。就像昨夜他攥着那块碎铁片,像是要把命都押进去。
所以他能走。
因为他留了后手,也留了希望。
车轮滚滚,晨雾渐散。远处城镇的轮廓开始浮现,黑市的招牌在风中摇晃,上头写着四个大字:“万物可换”。
楚无咎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他摸了摸竹篓,确认那几块废矿铁还在,又检查了腰间的玄铁令——裂成三瓣,但“法”字依旧隐隐发亮。
他下了车,对车夫说了声“谢了”,转身朝黑市入口走去。
门口蹲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堆破铜烂铁,吆喝着:“上好废料!炼器残渣!便宜卖喽!”
楚无咎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
里头有半截断剑,一块焦木,还有一枚看不出材质的齿轮。
他弯下腰,从竹篓里掏出一枚铜板,放在老头手心。
“这堆,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