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三,霜重。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沈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巡夜的护院刚刚换过岗,打着哈欠的厨娘已经摸黑进了厨房,准备生火做早饭。一切都与往日无异——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急促的马蹄声便撕裂了晨雾。
十余骑快马从街角疾驰而来,马蹄铁敲击青石路面,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为首的不是寻常官兵,而是一身绯色官服、腰佩金鱼袋的刑部侍郎,身后跟着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再后面是全副武装的禁军侍卫。
这阵仗,比上次官兵围府大了不止一倍。
沈府大门再次被拍响。这次的拍门声不是粗鲁的拍打,而是带着官家威严的三重一轻的节奏——这是有圣旨到了。
门房老韩刚拉开一条门缝,就被外头的阵势吓得一哆嗦。但他很快稳住心神,按沈逸教过的流程,没有立即开门,而是隔着门问:“敢问来者是哪位大人?可有凭证?”
门外传来威严的声音:“刑部侍郎张潜,奉旨查案。速开府门!”
老韩深吸一口气,拉动了廊檐下那个特制的铜铃。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再次响彻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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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里,沈伯渊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一碟酱菜,吃得慢条斯理。听到铃声,他执勺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停下,继续将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这才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的动作从容得不像话,仿佛门外来的不是缉拿他的官差,而是寻常访客。
沈仲瑾匆匆从侧门进来,脸色发白:“大哥,外头……”
“知道。”沈伯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按逸儿说的。你去安抚各院,我去前门接旨。”
“可是大哥,”沈仲瑾声音发颤,“这次来的是刑部侍郎张潜!他可是齐王的人!”
沈伯渊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弟弟,眼神平静:“越是齐王的人,越要镇定。咱们准备了那么久,等的就是今天。”
他拍了拍沈仲瑾的肩,转身大步向前院走去。背影挺拔,步履稳健。
沈仲瑾看着大哥的背影,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沈逸在战略部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圣旨到府要拿大伯问罪,不要慌。那说明齐王已经黔驴技穷,开始动用最后的手段了。而最后的手段,往往也是最容易破解的——因为太着急,漏洞太多。”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过狂妄,如今看来……
沈仲瑾深吸一口气,转身去通知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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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大门已开。
刑部侍郎张潜站在院中,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见沈伯渊出来,便展开宣读。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密报,查获沈氏家主沈伯渊私通北境边将密信一封,证据确凿。着即锁拿沈伯渊入天牢候审,一应家产暂封,待查实论处。钦此——”
圣旨念完,院里死一般寂静。
这次连仆役们都屏住了呼吸。天牢……那可是进去就难活着出来的地方。
沈伯渊缓缓跪下,双手高举过头:“臣,沈伯渊,接旨。”
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接旨的手没有颤抖,神情平静得像是在接一封家书。站起身后,他对张潜拱手:“张大人辛苦。容沈某交代几句家事,便随大人去。”
张潜眯起眼睛,打量着沈伯渊。他办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被锁拿的官员富商,有瘫软在地的,有破口大骂的,有痛哭流涕的,就是没见过这么……淡定的。
“沈家主请便。”张潜挥了挥手,“不过要快,本官公务在身。”
“多谢大人。”沈伯渊转身,看向已经聚过来的沈家众人。
沈仲瑾眼睛通红,沈清音脸色苍白但强自镇定,沈元嘉攥紧了拳头,几个老掌柜、管事都面无人色。
“二弟。”沈伯渊开口,“府里的事,暂时交给你。按规矩来,不要乱。”
沈仲瑾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大哥放心。”
“清音,”沈伯渊看向侄女,“照顾好家里,照常理事。”
沈清音抿紧嘴唇,用力点头。
最后,沈伯渊的目光落在沈逸身上。这个侄儿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沈伯渊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没有对沈逸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逸也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吧。”沈伯渊转身,走向张潜。
两名禁军侍卫上前,却没有上枷锁——这是张潜特意交代的,沈伯渊毕竟是有功名在身的家主,不到定罪那一刻,该给的体面还是要给。
沈伯渊随着官员们走出大门。门外已经围满了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家主被押走了!”
“天牢啊!这可如何是好?”
“那密信是真的吗?”
沈伯渊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上了囚车。囚车的木栏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潜翻身上马,挥手:“走!”
队伍缓缓开动。囚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渐行渐远。
沈府门前,沈仲瑾看着远去的队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沈清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沈元嘉咬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有沈逸,依旧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囚车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说了句:“关门。”
声音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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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府,书房。
张潜匆匆赶来复命时,齐王赵恒正在练字。一幅“宁静致远”写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落下,他才抬起头。
“办妥了?”
“办妥了。”张潜躬身,“沈伯渊已押入天牢,沈府家产暂封。陛下看了密信,勃然大怒,当场就下了旨。”
“勃然大怒?”赵恒放下笔,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怎么个怒法?”
“据宫里传出的消息,”张潜压低声音,“陛下将密信摔在地上,连说了三个‘好’字,说‘朕待沈家不满,沈家竟如此回报’。当时在场的内侍都吓得不轻,说从未见陛下发这么大脾气。”
赵恒笑了,笑得畅快:“好!好!沈伯渊啊沈伯渊,任你沈家百年基业,任你沈逸机关算尽,这一封信,足以让你们万劫不复!”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秋色,只觉得今日的天格外蓝,风格外清爽。
“沈家现在如何?”
“沈府已经乱了。”张潜道,“沈伯渊被押走时,沈仲瑾面如死灰,沈清音强作镇定,那些仆役更是六神无主。只有那个沈逸……倒是平静,但怕是装的。”
“装?”赵恒嗤笑,“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再能装又能装到几时?沈伯渊是天牢,不是客栈。进去容易,出来难。只要沈伯渊一死,沈家就是群龙无首,到时候……”
他转身,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沈家那些产业,那些钱财,就都是本王的了。”
张潜连忙躬身:“恭喜王爷!”
“先别急着恭喜。”赵恒摆摆手,“盯紧沈家,尤其是那个沈逸。这小子邪性,别让他再搞出什么花样来。”
“是。”
张潜退下后,赵恒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
“大局已定。”
他欣赏着自己的字,越看越满意。
沈家倒了,下一个是谁呢?
这京城,终究是他赵恒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