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佑恺从它们中间游过去。
那些影子离他就几米远,有的甚至伸手就能碰到。他能看清它们的样子——泡得发白的皮肤,肿胀的脸,眼睛是浑浊的灰色。
有个女鬼,头发在水里散开,像水草一样飘。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孩子也是泡得发白,闭着眼睛。
夏佑恺游过去的时候,那女鬼忽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夏佑恺心里一紧,加快了下潜速度。
再往下就是水底,淤泥很厚,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条腿。
他稳住身形,睁大眼睛找。
水底很暗,全靠右眼那点特殊视力。透过浑浊的水,他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东西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
就是它。
夏佑恺游过去。
越靠近,水越冷。到后来,他感觉血液都要冻住了,每划一下水都费劲。
终于,他看清了碎片的样子。
是块不规则的晶体,巴掌大,嵌在一截枯木里。枯木半埋在淤泥中,周围围着好几圈水鬼的影子——这些没被纸人引走,还守着碎片。
夏佑恺数了数,一共七个。
七个水鬼,围成一个圈,把碎片围在中间。它们手拉着手,低着头,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夏佑恺停在不远处,脑子飞快转。
硬抢肯定不行。他现在这状态,对付一两个还行,七个一起上,他得交代在这儿。
得想别的办法。
他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锁魂笔。
笔还在。
夏佑恺抽出笔,在水里晃了晃。墨线从笔尖飘出来,在水里化开,变成一条条黑色的丝线。
他手腕一抖,丝线朝着那七个水鬼飘过去。
丝线很细,在水里几乎看不见。它们悄无声息地缠上水鬼的脚踝,一圈一圈,缠得结结实实。
夏佑恺握紧笔,心里默念咒文。
缠!
丝线猛地收紧。
七个水鬼同时一震,齐齐抬起头,看向夏佑恺。
它们的眼睛,从浑浊的灰色,变成了漆黑。
全黑了,像两个窟窿。
夏佑恺心里骂了一句,知道坏事了。
这些不是普通水鬼——是成了气候的老鬼,锁魂笔困不住它们太久。
果然,下一秒,最前面那个水鬼猛地一挣。
噗。
丝线断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丝线一根接一根崩断。七个水鬼全挣脱了,它们松开彼此的手,转过身,朝着夏佑恺飘过来。
速度不快,但很稳。
夏佑恺看了眼碎片,又看了眼水鬼。
没时间了。
他咬牙,不退反进,朝着碎片冲过去。
水鬼们同时伸出手——那些手在水里泡得肿胀发白,指甲长得吓人,朝着夏佑恺抓过来。
夏佑恺侧身躲开第一只手,第二只手又到了。他抬手格挡,胳膊被指甲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继续往前冲。
三米,两米,一米——
碰到了!
夏佑恺一把抓住枯木,用力一拔。
枯木被从淤泥里拔出来,带起一团浑浊。碎片嵌在木头里,暗红色的光透过水波,晃得他眼花。
也就在这时,七只水鬼的手,同时抓住了他。
肩膀,胳膊,腿,腰。
冰凉刺骨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夏佑恺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急剧下降,意识开始模糊。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右手握紧锁魂笔,他反手一划——
墨线在水中炸开,化作一张黑色的网,暂时挡住了水鬼。
趁这工夫,夏佑恺双脚蹬地,拼命往上游。
腰上的黑绳绷紧了,铜钱哗啦啦响。他顺着绳子往上爬,手脚并用,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惊讶。
下面,水鬼们撕破了墨网,追了上来。
它们的速度更快,在水里像鱼一样灵活。最近的那个,手已经快要碰到夏佑恺的脚踝了。
夏佑恺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横。
他松开握着枯木的左手——枯木连着碎片一起往下沉。
水鬼们同时转向,朝着枯木追去。
就这一秒的空档,夏佑恺猛蹬一脚,冲出了水面。
“噗哈——”
他大口喘气,冷得浑身发抖。
林月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拿到了吗?”
夏佑恺说不出话,只是摇头。他指了指水下,又指了指自己腰上的绳子。
林月明白了,赶紧帮他解绳子。
绳子解开了,夏佑恺爬上岸,瘫在土坡上,咳出一口水。
水里,枯木正在下沉。
七个水鬼追着枯木,越潜越深。
“碎片……碎片还在下面。”夏佑恺喘着粗气说。
“那怎么办?”林月急得跺脚,“纸人快没用了,你看——”
南边水面,纸人已经被水鬼撕成了碎片。血染红了一小片水域,那些水鬼正在争抢纸人的残片。
抢完了,它们就会回来。
到时候,就真的走不了了。
夏佑恺撑着坐起来,右眼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捂着眼睛,透过指缝看向水面。
枯木已经沉到水底了。
七个水鬼围着枯木,又开始手拉手,低下头。
但这一次,夏佑恺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水鬼围成的圈中心,枯木旁边,淤泥底下,好像还有什么。
他眯起眼,仔细看。
右眼里,灰蒙蒙的视野中,浮现出一个轮廓。
长方形的,黑乎乎的,像是个……
箱子。
木箱子,半埋在淤泥里,就在碎片正下方。
夏佑恺心里一动。
鬼哭湾这地方,荒郊野岭的,水底下怎么会有箱子?
除非是有人故意藏在这儿的。
藏箱子的人,知道这儿有水鬼守着,一般人下不来。就算下来了,看见碎片就赶紧拿,拿了就跑,谁还会注意水底下的箱子?
除非……
除非碎片本来就是诱饵。
夏佑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比碎片更重要。
他看向林月:“我还得下去一趟。”
林月瞪大眼睛:“你疯啦?你刚差点死下面!”
“下面有东西。”夏佑恺说,“比碎片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比命重要?”
夏佑恺没回答。他已经开始重新系绳子了。
林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你到底……”她声音发颤,“到底在找什么?”
夏佑恺系好绳子,站起身。
他转头看了林月一眼,眼神复杂。
“我在找答案。”他说,“找一个一千年前就该知道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再次跳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又落下。
黑绳再次绷紧,铜钱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