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亚斯背着艾丝特尔踏进漫天风雪，身后的天然洞穴很快被呼啸的雪花吞没。
“公主，”他侧过头，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刚才你镇住了他们，我们为什么要逃得这么急？你打不赢他们吗？”
背上的人沉默片刻，呼吸喷洒在他颈间。
“也不是打不赢。”艾丝特尔的声音浸透着浓重的倦意，“我需要沉睡很久，但是总因为一些事情被打断，现在困死了，眼睛指不定下一刻就闭上几天几夜睁不开，到时候你这个小巫师就只能等死喽。”
“以前总觉得一群人呼啦呼啦跟着很讨厌，现在没人使唤了还真不得劲。”艾丝特尔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随时会断线。
“你要小心，现在这地方鱼龙混杂，我要是昏睡过去你小命可就不保了。”
“那你别睡，跟我说说话。”伊莱亚斯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我在努力保持清醒了！”
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雪花纷扬，很快掩盖了他们前行的足迹。艾丝特尔的头靠在他颈侧，呼吸时而轻缓时而急促，那节奏让伊莱亚斯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
“喂，伊莱亚斯。”她的声音混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嗯？”
“你怕吗？”
伊莱亚斯沉默几秒，“有点，你害怕吗？”
背上传来带着疲倦的颤音：“我只怕无知无觉，不能进行反抗，所以不敢睡得太深。”
“听着，伊莱亚斯。”艾丝特尔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些，带着一种强打精神的凝重，“其实这些皇家猎巫者不可怕，因为他们必须遵守规则，令行禁止，他们忌惮我的身份，顶多是上报消息。”
“可怕的是这附近有个部落，叫鹰人部落，族人经常小范围流窜，在村庄里烧杀抢掠，男孩会被抓走洗脑培训成士兵，俘虏拿来向各个国家换取赎金，剩下的杀了，俘虏被当做奴隶每天干活，得罪首领会被砍手砍脚，时间太久没换到赎金也会死，非常凶残。”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在抢时间。
“我哥哥领兵围剿过，所以太平了几年，但是这里靠近奥德里奇边境，战乱会让他们觉得抓到了趁乱抢劫的机会，而且山高林密，不熟悉地形很容易吃亏。所以拍卖场就建设在这里，就是附近被我毁掉的那所猎巫拍卖场，鹰人部落和猎巫拍卖场有很深的贸易往来。”
“我毁掉拍卖场后，被他们追杀，利用被赏金吸引来的勇士和鹰人部落打斗。”
艾丝特尔的声音又弱下去，“现在外界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我父王一定会非常生气，这里就要乱了，会死很多人。接下来无论遇到哪一方的人都不可以相信，去找你哥哥和莫雯，跟在他们身边你能活下来……”
“我太难受了……”
那声音里透出的痛苦让伊莱亚斯心脏一紧。
“撑住，艾丝特尔！不能睡过去，我们马上就回地下城了！”
伊莱亚斯给自己施了疾步魔咒，又试着给她施轻身魔咒，却没什么效果。
艾丝特尔似乎精神了些，可紧接着，她的语调变了——
“哦，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艾丝特尔贴近伊莱亚斯耳畔，犹如蛇类吐着信子，“对我来说最好的食物是蕴含魔力的东西……莫雯让你帮我准备食物，却没告诉你具体准备什么，可能是打算把你……送给我吃掉。”
伊莱亚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几乎是本能的，伊莱亚斯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危机感，身体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尤其艾丝特尔刚刚说的每句话结尾都带有一个轻微的颤音，像在强行压抑某种情绪。
“这真是个绝妙的好主意，伊莱亚斯。”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温热却令人毛骨悚然，“以后你可以有一个新名字了——”
“应急食品。”
伊莱亚斯浑身僵住。
他不敢转头，因为感觉艾丝特尔正盯着他。
那目光并不冰冷，恰恰相反，他感受到一股克制到极点的狂热。
就像猎人盯住猎物，猛兽锁定食物，眼神里全是对夺取生命的纯粹渴望。
伊莱亚斯莫名想要逃离艾丝特尔身边。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心脏狂跳。
一种源自于生物本能的恐惧攥住他，叫嚣着逃离。
奈克托夫家族惯来疯子多，尤其血统越纯正越靠近疯狂。
答案是……龙从未将人当作同类。
哪怕是混血种。
艾丝特尔是个例外，但当她龙化时，便彻底远离了人性。
凡人凭借本能，会畏惧高位格的生物，尤其对方散发着一种要把他吃了的气息。
伊莱亚斯闭了闭眼。
他们在风雪中停下。
艾丝特尔的呼吸越发灼热，那目光几乎要在伊莱亚斯脖子上烧出洞来。
什么也没说，伊莱亚斯轻轻将她放下，抽出腰间匕首，在自己脖子上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落在洁白雪地里刺目惊心。
属于年轻巫师纯净而活跃的魔力气息，随着血液逸散在空气中。
然后将伤口递到她唇边。
艾丝特尔怔了一瞬。那猩红瞳孔里，兽性的渴望与残存的人性激烈交锋。
最终，她埋在他颈窝里吸血。
尚且年轻的巫师仰头望着灰白天空，冰凉的雪落在脸上。
感到生命随着血液流逝，伊莱亚斯奇异地感觉自己疯了，但是他很快乐。
但伊莱亚斯不知道的是，其实艾丝特尔咽下去第一口血时，就忍不住爆粗口。
靠！冰系的，属性相冲！
喝他的血，就像是喝到了一大口冰凉却解渴的雪水。
不过确实提神醒脑。
很快，艾丝特尔意识到，在雪地，自己正压在一个巫师身上，咬着对方的脖子吮吸鲜血。
没过几秒钟，艾丝特尔推开他。清醒过来后一个止血修复的龙魔法仓促施出，十分有效，伊莱亚斯的伤口极速愈合。
“……疯子。”艾丝特尔的声音嘶哑，带着刚吸完血的湿润气音，“你割脖子做什么，你刚才差点就死了知道吗？！”
“我知道。”伊莱亚斯轻声说，甚至对她开心地笑了笑，“但你回来了，不是吗？”
艾丝特尔表情古怪。
她看向伊莱亚斯灰蓝色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和后悔，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
仿佛刚才不是差点被当作应急食品吃掉，而只是……分享了一顿便饭。
“我会补偿你的。”最终艾丝特尔别开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伊莱亚斯重新背起她，收紧手臂，继续在风雪中前行。
他确实害怕。
但他没有逃。
因为黑夜，本就会容纳星辰的一切光辉，与所有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