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它。”棺材里又说。
“打开油布包。”
我抬头看了一眼阴兵。
他们没有动,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我明白。
我没得选。
我用牙齿咬开油布包的系绳。
绳子很旧了,麻质的,已经有些发脆。
解开后,油布一层层摊开。
最外面那层油布被水浸过,边缘发黄发硬。
我小心地剥开,里面又是一层,再剥开,还有一层。
足足裹了五层。
当最后一层油布掀开时,月光照在了里面的东西上。
三样东西。
我看的一清二楚。
一本线装账簿,蓝皮子。
一枚铜戒指,戒面磨损得厉害,边缘刻着模糊的花纹。
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四寸大小。
我拿起账簿,翻开第一页。
是账目。
民国十五年三月,收王家地租,三十块大洋。
四月,收李家铺租,十五块大洋。
五月,收赈灾款……。
赈灾款?
三年前那场大水,镇上淹了半条街。
省里拨下来五百块大洋的赈灾款,说是给灾民修房子、买粮食。
可最后分到灾民手里的,每家不到两块大洋。
老钱当时说是层层盘剥,到镇上就剩这些了。
可这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
“民国十五年六月,收省府赈灾款,五百大洋整。”
下一页:
“七月,支钱镇长,二百大洋。”
再下一页:
“八月,支钱警长,八十大洋。”
“九月,支钱师爷,五十大洋。”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分赃的记录。
最后剩下的,不到一百大洋,分给了全镇几十户灾民。
我的手开始发抖。
再往后翻,是更早的记录。
民国十年,十一年,十二年……每年都有各种名目的款项,赈灾款、修路款、办学款,每一笔都被分了,分钱的人名一个个列在上面,有我知道的,有我不知道的。
翻到最后几页,是最近三个月的账。
最后一笔记录,停在三个月前:
“支林家小姐封口费,三百大洋。”
下面有一行小字批注:“此女不知何故得知旧事,需处理。”
处理。
我看着那两个字,头皮发麻。
三个月前,林素秋来找我,说想去省城念书,想离开这个镇子。
我问她为什么突然要走,她只是摇头,说待不下去了。
现在我知道了。
她发现了她爹的秘密,这个足以让老钱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的秘密。
所以老钱给了她三百大洋,想封她的口。
可她没要。
所以老钱处理了她。
我放下账簿,拿起那枚铜戒指。
戒指很旧了,黄铜的,戒面磨得光滑,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花纹。
我翻到里面,借着月光看。
戒圈内侧刻着字。
很小,但能看清:“沈月娥”。
这名字我听过。
镇上老人说过,二十多年前,镇东沈家有个女儿叫沈月娥,长得好,会唱戏,后来不知怎么投井死了,就在这口老井。
我转头,看向棺材。
“沈月娥……”我喃喃道。
“是我娘。”林素秋的声音从棺材里飘出来,很平静。
“老钱没告诉你吧?我不是他亲女儿。我娘怀我的时候,他还没发迹,怕影响前程,就把我娘赶出家门。我娘走投无路,投了这口井。”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了恨意:“可她没死成。被人救上来时,肚子里还有我。沈家可怜她,收留了她。后来我出生,我娘给我取名素秋,随了沈家的姓。她没活过那年冬天,说是病死的,可我知道……”
她没说下去。
我拿起那张照片。
上面三个人。
年轻时的老钱,穿着长衫,梳着油头,脸上堆着笑,旁边是个女人,穿着旧式旗袍,眉眼清秀,怀里抱着个婴儿。
女人就是沈月娥。
婴儿大概就是林素秋。
照片背面有字,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褪色:
“民国六年秋,与月娥、素秋摄于省城。望此后安好。”
望此后安好……
“现在你知道了。”棺材里的声音说。
“我爹——不,钱镇长——他欠了我娘一条命,欠了我一个名分,欠了全镇人不知道多少黑心钱。现在,他还欠了我一条命。”
我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油布一层层裹回去。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天亮之前,把这包东西送到县衙。”林素秋说,“县里的刘县长,跟老钱有过节。这东西送到他手上,老钱就完了。”
“那你呢?”
棺材里传来一声轻笑:“我?我要看着他完蛋。我要看着他身败名裂,看着他被送上法场。然后……我才能走。”
“走?去哪儿?”
“该去的地方。”
“但在这之前,我得亲眼看到他下场。”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现在就送到县衙?天亮之前?
县衙在三十里外,现在子时已过,离天亮不到三个时辰,我怎么可能赶得到?
“你做不到。”棺材里突然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三十里路,三个时辰,你走不到。”
我没说话。
“所以,我给你找了帮手。”
她话音落下,最前面的阴兵突然动了。
他上前一步,青铜面具对着我,然后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面具。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
我呼吸一滞。
居然是张铁匠。
那个疯了的老铁匠,整天蹲在铺子门口喊“他们来了”的张铁匠。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没有疯癫,只有平静,像惊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的眼睛和活着时不一样了,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点,但他在确确实实在看着我。
“张师傅……”我声音发颤。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我愣了一瞬,才明白他的意思。
我把油布包递过去,他接过,揣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外十一个阴兵。
一个接一个,他们摘下了面具。
李货郎。
赵裁缝。
还有另外几个我认识或不认识的脸。
都是这几年失踪或死去的人。
他们站在月光下,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最后摘下面具的,是那个最前面的阴兵。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突然浑身一震。
“爹……”
是我爹。
三年前病死的爹。
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淮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爹……”我又喊了一声。
他没回应,只是抬手,指向镇子外面的方向。
意思是:走。
我转头看向棺材:“这些……这些都是……”
“都是被老钱害死的人。”林素秋的声音从棺材里飘出来。
“张铁匠发现他倒卖镇上的铁器,被灭了口。李货郎撞见他私吞货款,一家三口全死了。赵裁缝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吊死在房梁上。你爹……”
她顿了顿:“你爹是最早发现那本账目的人。三年前,他去找老钱理论,回来就一病不起。你莫真以为是病死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人都懵了。
我爹不是病死的?
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爹从镇上回来,浑身发抖。
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什么也不说。
第二天就开始发烧,烧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咽了气。
临死前抓着我手,眼睛死死盯着我,像要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以为他是受了风寒。
原来是……
“现在你知道了。”林素秋说,“你要怎么做?”
我站在井边,手里提着灯笼,灯油又快见底了。
油布包在张铁匠……不,在我爹那里。
十二个阴兵站在我面前,十二张我熟悉或不熟悉的脸。
我该怎么办……
此时,远处传来鸡鸣。
第二声了。
离天亮又近了一步。
“我……”我顿了顿,才继续开口。
“我怎么送?县衙三十里,我……”
“他们送。”林素秋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回镇上去。”
“回到老钱家,看着他。别让他跑了。天一亮,县衙的人就会来。在这之前,你得看住他。”
我心头一紧:“我一个人?我怎么……”
“你不是一个人。”棺材里传来一声轻笑。
“我们都跟着你。”
话音落下,十二个阴兵同时上前一步。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我围在中间。
我爹在最前面,看了我一眼后,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向镇子中心的方向。
“走吧。”林素秋说,“天快亮了。”
“好。我只能提着灯笼,转身往镇子里走。
十二个阴兵跟在我身后,脚步整齐划一。
他们没有抬棺材。
棺材留在了井边。
林素秋还在里面,我知道。
我们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两旁的房子还是黑漆漆的,但我能感觉到,那些门窗后面,有眼睛在看着。
全镇的人都没睡,他们都在等,等天亮,等结果,等看今晚谁会死,谁会活。
因为每次阴兵过境都会死人,这次……我活着回来了,就注定会有别人死去。
但是这次是谁呢?
走到镇中央时,我看见了老钱家。
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老钱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他老婆跪在堂屋门口,一边烧纸一边哭,纸灰飞得满院子都是。
我停在门口。
老钱慢慢转过身。
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一把菜刀。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阴兵,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
“周淮。”
“你把东西给他们了?”
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往前一步,手里的刀晃了晃。
“那是要命的东西!给了他们,我们都得死!”
“是你得死。”我摇摇头。
“不是我。”
老钱脸上的肉抖得更厉害了:“你以为你能撇清?你爹当年也这么想!可他死了!你娘也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身后的阴兵齐齐上前一步,出现在老钱的视野里
十二双眼睛,齐齐盯着老钱。
“你们是?!!!”
老钱手里的刀吓得掉在地上,他踉跄后退,撞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别过来……”他声音发颤说道。
“我……我给你们钱!多少都行!五百?一千?我全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阴兵没动。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
堂屋里,老钱老婆的哭声停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阴兵,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老钱。
“呸。”
“报应。”
“都是报应。”
老钱转头看她:“你胡说什么!”
“我说报应!”他老婆突然疯了似的扑过来,抓住老钱的衣领。
“当年你推月娥下井的时候,我就说过会有报应!你不听!后来你害死那么多人,我劝你收手,你还是不听!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老钱一把推开她:“滚!你这疯婆子!”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最后他瘫在地上,抬头看着我,眼睛血红:
“周淮,我们做个交易。你让他们走,我把镇上的房子、地全给你。我离开这儿,永远不回来。行不行?”
我没回答。
因为我看见了。
院墙外面,天边开始泛白。
第三声鸡鸣响起。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