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瘫在院子里,死死盯着天边那点光,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嘴唇不停哆嗦,却发不出半句话。
他老婆立在堂屋门口,不哭不闹,直勾勾望着院墙外的阴兵。
半晌,她转身进屋,关了门。
老钱浑身一颤,转头看向堂屋门,脸上的肉不住抽搐。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灯笼,灯油快干了,火苗缩成豆粒大,暗红微光晃悠悠的,眼看就要灭。
身后十二名阴兵排成一排,没进院,就守在门外,眼睛透过院墙,牢牢锁着老钱。
爹站在最前头,离我最近,我能看清他脸上熟悉的皱纹,只是那纹路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剩死气。
“爹。”我低声喊。
他没应,眼珠都没动,就盯着老钱。
我心里清楚,他听不见,就算听见也不会回应。
他早不是三年前摸着我头说“淮儿要好好读书”的爹了,他是阴兵,是鬼。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得我心头一紧。
这时,老钱突然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冲向院子角落的水井。
那是他家日常打水的井,不是镇东老井。
他趴在井沿,探着头往下瞅,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月娥……”他朝井里喊,声音发颤。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井里没回应,只有他的声音一圈圈荡下去,慢慢消了影。
“我不是故意的……”他哭了,眼泪顺着胖脸往下淌。
“那时候我穷,没本事,怕你拖累我,不敢娶你,可我没想让你死,真没想……”
他哭得肩膀直耸,院子里却静得很,只有他的哭声,阴兵没动静,我没动静,连风都停了。
哭了许久,他忽然停了,抹了把脸,看着井口,眼神变得决绝,带着点疯劲。
“好,你们都要我死,那我就死。”
他转过身,盯着院门外的阴兵,又看向我,“周淮,你过来。”
我没动。
“你过来!”他突然嘶吼道。
“我有话跟你说,说完我就跳,我自己跳!”
我犹豫着看向爹,他依旧没动,眼望着我,像是让我自己拿主意。
我提着灯笼迈过门槛,走进院子,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说吧。”
老钱盯着我,眼睛血红,像是熬了几夜没合眼。
他咧嘴怪笑,嘴角歪着,露出黄黑的牙,“你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我握紧灯笼杆,沉声道:“你刚才说了,被你害死的。”
“不对,是他自己找死!”老钱摇头,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汗味、酒味混着馊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三年前,他拿着账簿找我,说要去省城告我。”老钱压着声音,像在说秘密。
“我说老周,多年交情,何必呢?他说良心过不去,非去不可。我给一百大洋,他不收;两百,还不收;三百,他还是摇头。”
“然后呢?”我问。
“然后?”老钱怪笑一声,“我就跟他说,你儿子在镇上教书,大家都喜欢,可要是旁人知道他爹是偷钱的贼,你说他还能教下去?”
我浑身一震,心里又沉又闷,“你威胁他。”
“是又怎样?”老钱点头,眼里血丝更浓。
“我让他想清楚,他去告我,我就说是他偷钱做假账,到时候他坐牢,你也跟着丢人,在镇上再无立足之地。”
“他怎么选的?”我攥紧了拳,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跪下了。”老钱声音里带着扭曲的快意。
“他给我跪下,求我别动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个好孩子。”
我……听到这我感觉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但我还是忍着冲动。
“我跟他说,喝了这碗药,我就放过你。”老钱道。
“那是什么药?”我反问道。
“能让他永远闭嘴的药。”老钱笑得越发狰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即使感觉到了可能的真相,但是听到他真正说出这个真相的时候,我还是无法接受。
三年前的画面猛地涌上来。
那年冬天,我以为他受了风寒,请郎中来,只说是受了惊吓。
可他喝了安神药,身子却一天比一天弱,第七天晚上,他抓着我的手,盯着我半天,只说了句“淮儿,好好活着”,就咽气了。
“那碗药,是你逼他喝的。”我看着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是,我看着他一滴不剩喝下去的。”老钱点头,“他还跟我说,钱镇长,你答应我的,别动我儿子。你看这三年,我没动你吧?还让你在学堂教书发薪,够意思了。”
我盯着他那张扭曲的胖脸,盯着他血红的眼,突然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满心只剩寒意,还有难以言说的愤怒,堵得我胸口发疼。
我转身往院门口走。
“周淮!你站住!我话还没说完!”老钱在身后喊。
我没停,走到院门口才回头,“跳吧,你自己说的。”
老钱脸上的肉剧烈抽搐,他看看我,看看门外的阴兵,又看看那口井,咬了咬牙,真转身朝井边去了。
到了井沿,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混着怨恨……恐惧……不甘……还有决绝。
随后,一头扎了下去。
“扑通——”
一声闷响,水花溅起,又落回井里。
井里传来几声咕嘟声,很快就没了动静,院子重归死寂。
我望着那口井,水面很快平静下来,黑黢黢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许久,我转身看向门外的阴兵,他们十二个一个没少。
爹站在最前,看了我许久,缓缓抬手,指向镇子外。
我懂,他是说该走了。
天边的鱼肚白更亮,透出淡淡的金。
远处传来第四声鸡鸣,清亮得像是在宣告什么。
我提着灯笼,灯油彻底干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灯笼成了团苍白纸壳,我松开手,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
“爹,你们要去哪儿?”我看向他。
他没应,身后的阴兵却动了,一个个转身朝镇外走,脚步整齐沉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闷响。
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像告别,又像嘱托。
随后,他也转身跟着队伍走了。
十二名阴兵排成两列,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融进光里没了踪影,脚步声也彻底听不见了。
天亮了,金色阳光从东边山脊爬上来,照在青石板路和院墙上,也照在井沿上。
井水静得像镜子,映着天光。
堂屋门开了,老钱老婆走出来,到井边看了一眼,转头问我:“他跳了?”
我点头。
她沉默片刻,回屋拿了沓纸钱,在井边点燃。
火光在晨光里很弱,纸灰打着旋落进井里。
“也好,早该跳了,二十年前就该跳了。”她轻声自语。
烧完纸,她看着我:“周老师,你走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我没动。
“走吧,趁镇上人没起,赶紧走,等他们醒了,看见你在这儿,对你不好。”她又劝了句。
我懂她的意思,老钱死在自家井里,我一个外人清早守在这儿,难免落人口舌。
我最后望了眼那口井,水面依旧平静,深不见底。
随后转身,往镇外走。
街边的门陆续开了,有人探出头看见我,愣了愣又缩回去,没人打招呼,眼神里藏着好奇和恐惧。
我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到了镇口牌坊下,我停下。
青石雕的牌坊上刻着“清河镇”三个字,昨晚我就在这儿提灯等阴兵。
如今灯笼没了,阴兵走了,老钱死了,天也亮了。
我站了许久,回头望了眼镇子。
晨光里的清河镇安安静静,炊烟从各家烟囱冒出来,飘向天空,看着和往常没两样。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我转过身,朝镇外走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走了很远再回头,清河镇在晨雾里缩成模糊影子,消失在山路拐弯处。
太阳彻底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凉得厉害,像那盏灭了的灯笼。
心里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烬,和无梦的归寂。
爹……
他真的再也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