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清河镇，沿官道往县城走。
走了约莫五里，身后传来马蹄声。
我往路边让，一辆青布篷马车停下，车帘掀开，是县衙刘师爷，瘦脸架圆眼镜，看着就精明。
“周先生？”他满脸惊讶，“你这是要去哪？”
我站着没应声。
他跳下车，上下扫我一眼，我长衫皱巴巴的，袖口沾泥，鞋面还带着露水。
“我听说，昨晚清河镇不太平？”他压低声音问。
我心里清楚，刘县长和老钱有仇，老钱死了，他心里怕是偷着乐，嘴上却道：“钱镇长死了。”
刘师爷眼睛亮了下，立马装出惊愕模样：“什么？怎么死的？”
“跳井，自家院子里的井。”
他沉默片刻，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又赶紧叹气道：“唉，真是世事难料。”
说着从袖里摸出钱袋塞我手里：“拿着，三十里路不近，买点吃的。”
钱袋沉甸甸的，少说二十块大洋，我问：“刘师爷这是为何？”
“无妨，你一个教书先生赶路不易。”他爬上车，掀帘又补了句，“往后还回镇上教书吗？”
“不回了。”我摇头。
“也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马车转眼驶远。
我捏着钱袋心里发沉，打开一看，里面还有张纸条，写着“此事到此为止，莫再对人言”。
我揉了纸团扔进水沟，墨迹泡开成一团黑，才继续往前走。
没走半里，身后又有动静，是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二三十人从镇上追来，为首是老钱的副手老王，往日对老钱点头哈腰，此刻脸涨通红，边跑边喊：“周老师！留步！”
我停下，他们围过来喘粗气，老王憋了半天：“周老师，镇长他……”
“我知道，跳井了。”我打断他。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议论有人叹气，老王搓着手支吾：“那……镇上总得有人管事，你看这事？”
我心里门清，他们追来不是问我，是探我口风，怕我坏他们争位置的事，直言：“谁管事你们自己定，跟我没关系。”
老王眼睛一亮，又追问：“那镇长家的账目和东西……”
“烧了，昨晚我就烧干净了。”
人群彻底松了口气，有人面露喜色，老王盯着我看半天，确认没说谎才笑：“那就好！周老师这是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他忙掏出布包塞我手里：“这点干粮你拿着，路上吃。”
说完挥手驱散人群：“都回吧，别耽误周老师赶路！”
他们往回走，议论声飘过来，无非是账目烧了干净、老王要上位之类的话，我打开布包，是几张热烙饼，撕了块放嘴里，干巴巴没味道，像嚼木屑。
官道弯弯曲曲伸到天边，两旁麦田绿油油，远处青山绕雾，我走得慢，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愿想，就只管一步步往前挪。
太阳升到头顶，天热起来，我把长衫搭肩上，粗布短褂汗湿透贴在背上，黏得难受。
路边有棵大槐树，树下有青石板，我过去坐下歇脚。
刚坐下，身后传来轻响，像风声又不像。
我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麦浪沙沙滚过，可那声音还在，像整齐的脚步声，闷闷的，隔着层东西似的。
我站起来四下看，麦田官道都没人，山和树静悄悄的，声音又没了。
我坐下没多久，那声音又来，更近了，就在槐树后面，猛地转头，还是空的，只有树影在地上晃，像人影在动。
我盯着树影发愣，忽然想起昨晚的阴兵，他们走路没声，影子却沉得压人，可现在太阳当头，影子缩成一团，分不清模样。
我摇摇头，定是自己想多了，歇够了起身就走，几乎是小跑，只想离这槐树远点。
跑了一里地回头，槐树已成小黑点，那声音却又出现了，这次在左边麦田里，我走它就响，我停它就停，我快步走，它也跟着快。
我心头一紧，转身冲进麦田，麦秆比人高，刮得脸生疼，跑了一阵停下，四周只剩麦浪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拨开麦秆走回官道，望着绿油油的麦田，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站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这次那声音总算没再跟来。
走了一下午，太阳西斜时到了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村口老槐树下坐个抽旱烟的老头，我上前问：“老伯，离县城还有多远？”
“二十里。”他抬眼扫我。
“能借宿一晚吗？”
他点头：“村东头有空屋，以前住个货郎，去年没了，你不嫌弃就去。”
我道谢往村东走，土坯墙茅草顶的屋子，门虚掩着，推开一股霉味，地上积灰，墙角结网，就一张破床一张桌一把椅。
我擦了床板铺席子，天很快黑了，没点灯，就着月光坐在床边。
外面很静，偶尔有狗叫两声，远处人声模糊，我躺下闭着眼，却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昨晚的事，老钱、林素秋、爹，还有十二个阴兵、白灯笼，连我滴进灯里的血，都清晰得很。
索性坐起来，摸出老钱老婆塞的布包，除了烙饼还有个小布袋，里面是块青白玉佩，雕着莲花，底下压着纸条，借着月光看清字：“此物为月娥遗物，素秋生前常佩。今赠你，望你好好活着。”
我握着玉佩，冰凉的玉身慢慢变暖，包好塞进包袱底层，再躺下，总算睡着了。
梦里见着爹，他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站在麦田里对我笑，招手让我过去。
我想走腿却迈不动，想喊也发不出声，只能看着他转身走进麦田深处，慢慢没了影，急得我想追，还是动弹不得，突然就醒了。
天没亮，窗外月光清清冷冷，像铺了层霜，我坐看了许久，起身收拾东西推开门，风带着露水味吹过来，村子还静着，一点声响都没有。
走上官道，继续往县城去。
走了段路，天边发白，太阳从山后爬上来，金灿灿照亮大地。
我停下回头，来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清河镇早看不见了，只剩山、田和路。
看了许久，我转身迈步，脚步很轻，却没了先前的胆怯，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