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放下手中文书,手指按在润州位置没有移开。谢昭宁站在一旁,看着舆图上的红点,开口说:“现在动手,他们一定会反扑。”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但不能乱动。”
亲卫刚报完消息就退下了。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晃了一下,映在墙上的人影拉得很长。
第二天清晨,柳含烟来了。她手里拿着几份奏折副本,放在案上。萧景琰抬头看她,她点头示意先别说话。
“这几份奏章,是豫王、齐王、楚王联名上的。”她说,“都说支持科举改革,愿意出钱办讲堂。”
萧景琰翻开一页,扫了几行字。用词工整,典故一致,连断句方式都一样。
“不对。”他说。
“我也觉得不对。”柳含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查了递报时间。三份奏章同一天送到,但从不同方向来。一个走北驿,一个走西道,还有一个绕了南线。正常不会这么巧。”
萧景琰把纸推给谢昭宁。谢昭宁接过看了片刻,“他们在演戏。”
“不止是演戏。”柳含烟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几座城池,“我昨晚回府,借父亲的户部账册副本翻了一遍。近一个月,豫王辖地有大批银两转入润州盐商名下。那家盐商,正是带头阻义塾的人。”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图边。
“他们是想逼我出手。”他说,“我一动润州官,百姓就会乱。他们就能打着‘护民’旗号起兵。”
“目的不是反对新政。”柳含烟接话,“是要你犯错。”
谢昭宁盯着地图,忽然想起什么。“兄长,裴先生说过,弱军胜强军,靠的是让敌人自己乱。你现在不动手,他们反而会急。”
萧景琰看着她,又看向柳含烟。
“你能确认资金流向?”
“能。”柳含烟点头,“我已经画了一张财流图,标出了每一笔可疑交易的时间和路径。只要再查一次商会流水,就能锁定主谋。”
“好。”萧景琰转身取来空白卷轴铺开,“我们三个一起定计。”
柳含烟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纸上开始画线。谢昭宁也上前帮忙,把各地驿站和粮道标记出来。萧景琰执朱笔,在关键节点写下批注。
半个时辰后,一张完整的布局图成形。
“先不碰润州。”萧景琰说,“反而要嘉奖那几个‘支持’科举的诸侯。赐匾,题字,让天下都知道他们表态了。”
“他们要是不要呢?”谢昭宁问。
“那就说明心虚。”柳含烟说,“他们不敢接,等于自己承认造假。”
“对。”萧景琰点头,“同时派人混进盐商集团。我要确凿证据,证明他们收钱、囤粮、贿赂地方官。”
“要不要通知巡查司?”谢昭宁问。
“不行。”柳含烟摇头,“现在风声太紧,万一有人泄密,全盘皆输。”
“我亲自选人。”萧景琰说,“只带两个信得过的暗探,从旧部里挑。不走文书,不留痕迹。”
三人继续商议细节。直到日头偏西,计划才定下来。
当晚,萧景琰写下《劝学诏》,宣布凡助建义塾者,其子弟可优先入国子监。诏书抄送各州,张贴城门。
三天后,消息传回。豫王世子果然上书推辞赐匾,称“德薄不敢受”。
萧景琰冷笑一声,把奏章扔到一边。
又过了五天,密探带回账本和供词。盐商亲口招认,是豫王世子授意他阻挠义塾,制造民怨,等中央出兵时再联合其他诸侯以“清君侧”名义起兵。
证据齐全。
第十日清晨,七州使者齐聚京城,准备联名上书施压。他们刚进宫门,就被侍卫拦下。
萧景琰在朝堂当众宣读供词,展出账本原件。每念一条,就有官员脸色发白。
“本欲宽仁待之。”他站在殿中,声音清晰,“奈何尔等欺天罔上,毒害黎庶。”
话音落下,禁军出动。查封涉案产业,拘审相关人员。
但他没有提其他诸侯名字。只说“首恶已明,余者不问”,下令各地自查自纠,十日内上报整改结果。
当天下午,局势稳定。
谢昭宁坐在书房整理档案。她把今日所有文书分类归档,最后拿出一本新册子,写上“第一份奏议草稿”。
柳含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街道恢复平静。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没有动。
萧景琰走出大殿回来,见她还站着。
“你发现了最关键的一环。”他说。
“我只是看了该看的东西。”她转过身,“风起于青萍之末,我愿为你守这微澜。”
说完,她拿起外袍准备离开。
“明日还要议事。”萧景琰说。
“我会来。”她点头。
她走出府门,马车已在等她。车帘掀开一角,她坐进去,身影消失在街角。
萧景琰回到书房,见谢昭宁还在写。
“写完了?”他问。
“快了。”她停下笔,吹干墨迹,“我想从整顿驿站开始提建议。”
他点头,走到案前坐下。一份新密报送上来,他拆开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谢昭宁察觉。
“豫王世子昨夜逃了。”他说,“狱中守卫被人迷倒,牢门打开,人不见了。”
谢昭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信。
“是他自己逃的?”她问。
“不像。”萧景琰指着一行字,“守卫供述,来人穿的是禁军服饰,手持临时调令。印章是真的,但编号不在册。”
“有人接应。”
“对。”他把信放下,“而且能在禁军内部拿到真印,说明里面有人配合。”
谢昭宁沉默片刻,“要不要查?”
“要查。”他说,“但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一查,就会牵出更多人。”萧景琰抬头看她,“我们现在稳住了局面,但根还没断。如果现在大动,反而会让其他人抱团。”
“那怎么办?”
“等。”他说,“让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谢昭宁点头,重新坐下。
萧景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写完一圈,他又划掉两个。
“真正危险的不是逃走的人。”他说,“是留在暗处,一直没出声的那个。”
谢昭宁看着他。
“你说谁?”
萧景琰没回答。他把纸翻过去,重新铺开一张空白卷轴。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第一个字是“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