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对啊!”
李静教授的话音刚落,另一位来自工业化学领域的资深研究员立刻接上,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行业辩护色彩,
“先不说时间对不上,另一个根本问题:
你怎么证明氟利昂能够和臭氧发生反应?
我们需要的是反应方程式、确切的中间体、在模拟平流层条件下的实验数据!
而不是一个猜想。
就算退一万步,假设它们真的会反应,整个臭氧层总量高达约30亿吨,虽然只占大气极小比例,但相对于人类可能释放的氟利昂总量,那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们生产的那点东西,从量级上看,真的足以消耗完整个臭氧层吗?
这就像是试图用一杯水浇灭一座森林大火一样,在数量级上就令人难以置信!”
“正是这个道理。”
一位气质严谨的女环境工程专家点头附和,她快速调出了物质物理属性数据库的页面,
“而且从物理性质上看,常用的氟利昂类物质(如CFC-12)蒸汽密度通常比空气大。
根据基本的扩散和大气分层原理,它们释放后,更倾向于在近地面或对流层中下部停留、稀释,怎么可能大量、稳定地上升到距离地面20-30公里的平流层臭氧层所在高度?
这个垂直输送的机制和效率,同样是这个假说需要跨越的巨大鸿沟。”
问题如同暴风骤雨,从时间、化学机理、物质量级、物理输送等多个维度袭来,每一个都扎实地砸在“氟利昂假说”看似薄弱的逻辑基座上。
雨宫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只记得陈礼说的结论和大致那个“氯原子小恶魔”的比喻,
哪里懂什么反应速率常数、光解截面、全球排放清单估算、大气化学传输模型?
那些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然而,就在这几乎要被质疑声淹没的窒息时刻,雨宫瞳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直播间的夜晚。
当海量弹幕(其中不乏尖锐的质疑和嘲讽)铺天盖地而来时,她早已练就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应对策略:
忽略那些无法立刻回答的、复杂的、充满恶意的部分,迅速抓住一两条自己能理解、能回应的关键点,
然后用尽可能肯定和聚焦的语气回应过去,稳住场面,引导话题。
对,就是这样!
不能试图回答所有问题,那只会让她漏洞百出。
挑一个,挑那个似乎……听起来最具体、最“可以试试看”的!
“对!对!”
雨宫瞳的声音忽然拔高,甚至因为急切而略显尖细,一下子盖过了场中几位专家的低声议论。
她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眼睛紧紧盯住刚才那位提出“证明反应”的化学研究员,
“您说得对!
很重要的一个问题!
要先证明——氟利昂到底能不能和臭氧发生反应!
在……在类似平流层的条件下!”
她的反应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没有试图辩解时间线或物质量级,而是直接跳到了最基础的实验验证环节,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这个问题提得好,我们正该如此”的古怪笃定。
长公主一直静观其变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雨宫瞳。
年轻的教授脸上还残留着窘迫的红晕,但眼神却亮得有些异常,那是一种抓住了明确目标后的光芒,尽管这个目标在众人看来依然前景未卜。
“哦?”
长公主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丝探究,
“证明它们能否反应……这个实验,复杂吗?
以我们现有的条件,能否在短时间内完成初步验证?”
她的问题,直接转向了可行性。
李静教授
——那位此前质疑过反应条件的中年女化学家——
此刻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她看了看雨宫瞳,又望向长公主,略作沉吟,推了推眼镜,用她一贯平实的语调回答道:
“回长公主殿下,验证特定的氯氟烃化合物(如CFC-12)在特定波长紫外光照射下,是否会产生氯自由基,以及产生的氯自由基是否会与臭氧分子发生气相反应……这类基础光化学反应实验,在原理上并不算极端复杂。
我们研究院的尖端环境模拟实验室,或者帝都大学的相关重点实验室,都具备构建相应反应腔体、提供特定紫外光源、以及在线检测关键自由基和产物(如ClO、O₂)的初步条件。”
她的话锋严谨而客观: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设备,而在于实验设计的针对性和条件控制的精确性——
我们需要尽可能模拟平流层低温、低气压、特定紫外光谱的环境。
过去学界没有系统地进行这类实验,主要是因为氟利昂的‘绝对稳定性’已成为一种广泛接受的常识,缺乏将其与高空臭氧损耗联系起来的研究动机。
但如果按照雨宫教授提出的这个……假说方向,专门设计实验去验证,在技术上是可行的,所需时间取决于实验的精细程度,但进行一轮原理性的验证实验,或许数日内可以见到初步迹象。”
李静的回答,等于在科学上为这个看似荒诞的验证打开了一扇门。
她没有完全赞同雨宫瞳,但以科学家的身份,确认了验证的可行性。
长公主听完,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雨宫瞳和李静之间扫过,随即做出了决断。
“既然有验证的路径,那么空谈无益。事实是检验猜想的唯一标准。”
她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静教授,就由你牵头,雨宫教授协助,立刻组织一个精干的小组,着手设计并进行这项验证实验。
需要什么资源、权限,直接向我的办公室申请,特事特办,优先级提到最高。”
她对身旁那位面容沉静的女助理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助理利落地点头记录。
然后,长公主面向整个会议室,仿佛刚才那场关于氟利昂的激烈争论只是会议的一个小插曲。
“那么,在实验进行的同时,我们不妨继续推进下一个核心议题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