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点了点头,拱手道:“既然先生心意已决,张升便不再相劝,待得晚辈回去后,定会请燕王上表朝廷,修缮夕照寺,并且尽快着僧录司划拨僧人来此。”
罗贯中合十笑道:“那可当真是要多谢张施主,免得让老衲成了个光杆主持。”
徐妙锦笑道:“大师此言差矣,不是还有我们两个晚辈,在此与您朝夕相伴么。”
罗贯中抚须笑道:“老衲这等迟暮之人,怎值得两位作陪,二位如初升之朝阳,风华正茂,还是彼此相伴才好。”
徐妙锦虽端庄大气,但毕竟还是个刚刚过了及笄之年的少女,听了这话,一抹红晕瞬间便飞上了脸颊,微微垂首道:“大师乃前辈高人,如何能这般出言取笑。”
罗贯中道:“两位郎才女貌,彼此又情深义重,实在是天作之合,老衲可没有半分取笑之意,二位小友若是不弃,到得成婚之日,老衲定要厚着脸皮,前去讨上一杯水酒来喝。”
由于有了吃食,谈笑风生中,几人不知不觉间便度过了这一日。
翌日清晨时分,人老觉轻的罗贯中,隐约听到了寺外的动静,便将两人唤醒,问道:“老衲听到山门外似有响动,可是前来营救二位的人到了?”
张升疑惑道:“前日大雨初停,昨天我又才送出求援信,就算水墨及时将信送到,可这场泥石流将山路破坏的很是严重,按理说,不该来的如此之快。”
徐妙锦也道:“公子所言不错,即便大姐夫接到了信,他为了徐家的声誉,应该也不会派出太多的军士前来修缮道路,可若是没有过千的人手,又如何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来到山门外?”
罗贯中道:“此事容后再议也不迟,老衲还未到年老昏聩之时,应是没有听错。”稍作停顿后,老罗又道:“尽管寺中死尸遍地,女施主有伤在身,两位且始终能做到以礼相待,为了避嫌,你们又邀老衲同处一室,然而此事如若传扬出去,终究于女施主声誉有损,因此依老衲之见,咱们不如先行到大雄宝殿等候,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张升与徐妙锦对望了一眼,颔首道:“还是大师思虑周全,咱们这便前往吧。”
可三人出了主持禅房,还未走到大雄宝殿时,便听到殿内有人焦急的说道:“这里也没有啊!杨百户,请你带人到两侧的廊庑中细细搜索,我去后面的厢房中寻我三弟!”
一个年轻的声音则应道:“好,今日定要找到大人!”
听出两人声音的张升,顿感喜出望外,当下连忙快步抢上前去,叫道:“二哥、杨洪!我在这里!”
骤然见到满身血污的张升,张旭和杨洪先是一怔,随即便不约而同地将其抱住,皆是激动不已。
张升道:“想不到还真是你们!二哥,你们如何能来得这般快?”
张旭道:“昨日我正在咱家院中练武,便被一个信筒砸中了脑袋,正要张口骂人时,前日里被你放生的那只海东青,便站在屋顶上对我不住地叫,于是我便取出信来看,这才知道你们出了事。”
张升笑道:“看来二哥在军中不但锻炼了体魄,还磨练了心性,换做以前,你多半不会先去读书信,而是气急败坏的捡石头、找弹弓,忙着寻鹰隼报仇了。”
张旭大笑数声,说道:“不错,你倒是很了解你二哥。”顿了顿,张旭又道:“看过信后,我虽然知道宋青云那恶贼已经伏诛,你们也终于有了吃食,但还是放心不下,生怕他还有同党,于是便急忙赶去了燕王府。谁知好巧不巧,近日有一小伙北元人犯边,王爷昨日一早就带人前去追赶了,我只好又找到世子,请他拿个主意,可世子却前怕狼后怕虎,憋了半天也放……”
张升赶忙咳嗽两声将其打断,说道:“二哥慎言。”
张旭虽未再说下去,但还是颇为不屑的撇了撇嘴,说道:“世子说,既然你们暂无危险,不如先由北平布政使司的人继续修路,等到燕王回来后再做定夺。无奈之下,我只好出了世子府,却恰巧遇到了小郡主。”
张升问道:“小郡主?哪位小郡主?”
张旭道:“当然是与你交好的咸宁郡主,旁人哪有闲心管这事,你还别说,这位小郡主年岁虽轻,又是个女子,但却聪明伶俐,连我们这些男子都自叹不如。她说什么兵贵精不贵多,只需让杨洪选出百名夜不收精锐,装扮成燕王府派来帮地方修路的兵士,这样非但没有大张旗鼓,引人注意,还会增加王爷的声望。我听后觉得可行,便找到了杨百户商议,他也认为是个好主意,便带人来到了云峰山,连夜抢修道路,今天一早,终于能勉强上山了。”
张升这才注意到,杨洪和张旭的眼圈乌黑,双眼中更是布满了血丝,不禁颇为感动,问道:“如此说来,你们竟然忙了一日一夜?”
张旭摇头道:“你二哥没出息,半夜实在是扛不住了,便在树下休息了半个时辰才接着干,可杨百户的身子却跟铁打的一般,从昨日到现在,都没有休息过片刻功夫。”
杨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张兄过奖了,在下也不是异于常人,只是家父从小就对我要求严苛,经常夜以继日的训练,因此在下便习惯了。”
张升道:“杨洪兄弟,你的这份好处,我自会记在心里。”
杨洪连忙拱手道:“大人言重了,杨洪敬仰您已久,辽东之战,大人更是不惜用自己的功劳,为我讨要震天弓,今日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您这般说。”
张升微微一笑,便不再就此多言,又问道:“怎么只见到这十几个兄弟,其他的人呢?”
杨洪道:“我等为了先行入寺,只是开出了一条羊肠小道,便急忙来寻大人,我命其他兄弟带人继续帮忙修缮道路,也免得人多口杂,把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传扬了出去。”
张升轻轻拍了拍其肩膀,笑道:“你小子日后必成大器。”
杨洪也笑道:“杨洪只盼着能一直追随大人,同您多学些本事,只要大人不赶我走,就算杨洪是个驽马之才,想来也能成器了吧。”
说话间,徐妙锦已梳好了男子发式走了过来,杨洪连忙对其行礼道:“见过公子。”
徐妙锦也拱了拱手,粗着嗓子说道:“将军不必客气。”
张升道:“二哥,杨洪,夕照寺遭此大难,皆是因我之故,辛苦你们再帮忙清理掉寺中的尸首,我要先行回王府请罪了。”待两人答应后,张升又走到了罗贯中身前,躬身道:“大师,日后您如果有何需求,只需着人到北平府传话,晚辈自当竭力相助。”
罗贯中合十笑道:“阿弥陀佛,那老衲就先行谢过张施主了。”说着转头望向了徐妙锦,续道:“两位若是有闲暇,也请再来夕照寺做客。”
张升和徐妙锦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在两名夜不收的护送下,朝着山门外走去。
可几人还未走出多远,罗贯中便突然出言叫道:“张施主请留步。”
张升转过身来问道:“大师还有何吩咐?”
罗贯中伸手一引,道:“可否请施主借一步说话。”
到得寺中无人的廊庑处,罗贯中问道:“对于张施主和那位女施主之间的姻缘,老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升道:“大师但说无妨。”
罗贯中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听了这话,张升心中顿时一沉,连忙问道:“大师此言何意,您先前不是还说,我与妙锦乃是天作之合么?”
罗贯中点了点头,叹道:“不错,老衲确是如此说过,但我未曾说出口的是,你二人的身世、性格、秉性,甚至是所处的立场皆大相径庭,如果能有缘喜结连理,当然是再好不过,可若是缘分不够,与其自苦,倒不如相忘于江湖。”
经老罗这一提醒,张升才猛然想起,历史上的徐妙锦,深知君臣之义,明顺逆之理,之所以在大好年纪,宁愿出家为尼也不愿做母仪天下的皇后,最大的原因便是轻视其眼中的乱臣贼子朱棣,可张氏一门,日后终将都会成为“附逆之臣”,到了那时,身为忠良之后的徐妙锦,又会如何审视和对待自己?
这些事情,张升之前并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去想,可老罗的这番话,却让他再也无法回避这个棘手的问题。
但此时张升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无论如何,我也要和妙锦在一起!于是便对罗贯中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大师提点,只是晚辈心中,早已将妙锦视作了贤妻的不二之选。”
罗贯中和蔼的笑了笑,合十道:“既然施主心意已决,老衲言尽于此,衷心祝愿两位能够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也不知为何,张升竟暗自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大师。”好像他与徐妙锦之间所有的难题,都随着老罗的改口而烟消云散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