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原本还担心,朱棣会交给自己怎样棘手的任务,这时才放下心来,拱手道:“末将领命。”
谁知朱棣却又说道:“宋青云毕竟是宋晟的侄子,辽东之战后,宋晟已调任回了五军都督府,既然你去了应天府,就代本王去慰问一下宋家吧。”
听到这里,张升已然明白了对方的真正意图,朱棣名义上是让自己护送徐家姐妹,实际上却是为了给其看重的宋晟一个面子:无论双方孰是孰非,毕竟宋晟的侄子死于非命,并且不能深究此案,属实是吃了个哑巴亏,而由自己前去慰问,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虽然朱棣此举,明显是将宋晟看得更重,但也顾及到了张升的颜面,因此他也并未有所表示,只是拱手应道:“末将遵命。”
可是张升的些许落寞之色,还是没有逃过朱棣精明的双眼,这位极为擅长拉拢人心的燕王,思量了片刻后,说道:“你为燕王府出力良多,难免会结下仇敌,经过云峰山之事后,本王更是认为,要有得力之人对你日夜保护才是。这样,等杨洪回来后,让他在夜不收中选两名精明强干的勇士,作为你的亲随吧。”
张升连忙拜道:“承蒙王爷看重,末将实在是无以为报!”
朱棣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气。想必你这几日已是疲惫不堪,这便回去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你就护送徐家的两位小姐离开北平吧。”
将夕照寺中的尸首清理完毕后,杨洪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笑道:“此间事已办妥,张大哥,咱们且去看看山腰处的路修得如何了。”
张旭却缓缓拔出了刀,讳莫如深的说道:“还需除去一人才成。”说着便朝着主持禅房走去。
杨洪大吃一惊,连忙抢上前去将其拦住,问道:“张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旭皱眉道:“那老和尚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必须将其除去,方能万无一失。”
杨洪劝道:“主持乃得道高僧,怎会对外人胡言乱语,就算张大哥有什么疑虑,咱们只需警告他一番也就是了,怎可胡乱杀人?在下相信,若是大人在此,也绝不会出此下策!”
张旭冷笑道:“下策?你该不会以为,我张旭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自作主张的要杀夕照寺的主持吧?”
杨洪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难道是……”
张旭点了点头,沉声道:“你没有猜错,正是燕王殿下。”
杨洪却仍然挡在了其身前,劝道:“王爷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不如先把主持带回去……”
可张旭没有等他说完,就冷冷道:“百户大人,王爷下的命令是灭口,我可不敢擅自带人回去,杨百户如果想要为了这个老和尚抗命,不妨先考虑一下大庆寿寺中的那位故人。”
这番话果然奏效,张旭轻轻推开了呆若木鸡的杨洪,笑道:“你和我三弟一样,都是心肠软的人,这种杀人灭口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做,就不必弄脏你们的手了。”
然而,就当杨洪心下不忍,神色悲戚的准备走开时,却听到张旭惊叫道:“人呢!快来人!”
左近的几名夜不收,连忙快步上前,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张旭急道:“这寺中的主持去了何处!”
一人答道:“回禀大人,主持送走了副千户大人和那位俊朗的公子后,便径直回了主持禅房,再也未曾出来。”
另一人附和道:“对,小人也没见他再出来过。”
杨洪心中一动,当即走上前去,问道:“你们是不是看错了,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会忽然不见了踪影?”说罢也不待几人分说,便沉下脸来斥道:“主持多半躲到了其它的禅房中,你们还不快去细细搜索!”
几名夜不收虽然颇感委屈,又不知道两位上官为何突然要找到寺中的老主持,但却皆是训练有素之人,因此也不多言,齐声应道:“遵命!”于是便各自散去,分头寻找。
心急如焚的张旭,也赶忙跑到院中,四下里搜寻罗贯中的踪迹,杨洪则趁此机会,在主持禅房中快速找到了密道的入口,随即连忙用脚抹去了地板被移动过的痕迹,正当他拖着书柜,准备将密道口彻底压住之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问道:“你在做什么?”
杨洪回首看时,见是去而复返的张旭,遂强定心神,面不改色的答道:“我担心那老和尚用一招调虎离山,将咱们支开,自己却仍然躲在这里,随后借机脱身,因此才想再仔细从这禅房中找找。”
张旭一面朝着杨洪走去,一面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百户大人还真是个善变之人,方才你还极力劝阻我不要杀人,现在竟然又这般卖力的帮我找人。”
杨洪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确是如此,但张大哥方才说的话,杨洪也是不得不慎重考虑啊。”
好巧不巧,张旭刚好踩在了密道上方的地板上,草草检视了一番书柜,问道:“大人该不会以为,那老和尚会藏在这书柜之中吧?”
杨洪明白,如若再不说出点有用的信息,自己身上的嫌疑就再也无法撇清,之后势必会被燕王降罪,于是正色道:“张大哥有所不知,许多大户人家,都会在房中设有密室、密道一类的机关,我担心此处也有,故而便仔细找了找。”
张旭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发现?”
杨洪摇了摇头,说道:“还没有,不过密室大多与书柜、木床或者桌子有关,有的机关则需要转动香炉、书籍等物事,咱哥俩仔细找找,若是当真有,定会被咱们找到。”
张旭半信不信地点了点头,便左右微微挪动脚步,环目四顾,搜索着房中的一切可疑之物。
杨洪生怕对方察觉脚下有异,因此连忙挥手制止其转动,指了指房中东南角的僧床,压低了声音道:“张大哥可曾听到那里的响动?”
张旭皱眉道:“什么响动?”
杨洪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说道:“待我前去看看。”说完,杨洪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用长剑在僧床周围探索了好一阵,方才摇了摇头,疑惑道:“莫非是在下听错了?”
尽管张旭读书不多,从军前又喜欢好勇斗狠,然而却终究不是傻子,看出杨洪是在故意拖着自己,但却又不好发作,当下只得不再去睬他,全神贯注地研究起之前被其拖动的书柜来。
这时,在附近搜索罗贯中的几名夜不收,也纷纷走入房中,表示不见主持的踪影。
张旭看了看杨洪,心道:这厮先前故意支开我们,看来老和尚的失踪,定然与这间禅房有关,遂下令道:“这房中必有密室或是密道,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夜不收中果然没有等闲之辈,虽然杨洪抹去了密道周围被移动过的痕迹,但他的下属们,还是只用了不到盏茶功夫,便找到了那块密道上方的地砖。
张旭不由得大怒,忍不住斥道:“百户大人,你刚刚拖动书柜,难道是想要将这密道口堵住不成!”
杨洪一脸无辜的说道:“张大哥这可就是冤枉人了,我方才明明是在帮你找人,就连禅房中可能有密室密道,还都是我告诉你的,张大哥如何能这般血口喷人?”
哑巴吃黄连的张旭,自是辩驳不过杨小侯爷的,而且他深知,此时如果同对方纠缠,就等于是在给夕照寺主持争取逃跑的时间,于是沉下了脸不再说话,取来了火把后,便带着两名亲随跃下了密道。
可三人好不容易穿过泥泞积水的密道,狼狈不堪的走出洞口后,又哪里还有罗贯中的影子?
燕王初次给自己交代的任务,张旭自然不肯轻易放弃,当即也不做停留,便继续带人追了下去,没过多久,便遇到了在山间修缮道路的一众衙役。
可问过了几人后,张旭的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原来,约莫在半个时辰前,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便已经此下山去了。
张旭犹自不死心,直到一路追到山脚下,他才呆愣在了原地:非但没有看到老和尚的身影,而且夜不收骑来的健马,还少了一匹。
一名部下问道:“大人,咱们还要不要继续追下去?”
张旭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恼羞成怒的说道:“都走了这许久,还追什么追!”说完便翻身上马,径直奔着北平府而去。
燕王府的书房中,在禀报完了夕照寺之事后,张旭躬身道:“卑职算过时辰,担心那老和尚已经出了王爷的势力范围,因此便没有继续追下去,特意赶回来向您请示。”
朱棣点了点头,道:“你做的很好,此事绝不可闹大,否则便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既然那位主持如此机警,想来也不会是个喜欢胡言乱语之人,就暂且放他一马吧。”
听闻燕王称赞,张旭心下甚喜,却丝毫不见于颜色,反而跪地道:“卑职无能,未能完成王爷的嘱托,还请王爷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