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士奇是何等精明之人,尽管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然而听了张升的话,又看了看其身后面色多少有些尴尬的杨洪,便已然猜到,多半是张升触怒了燕王,自己才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当下他哈哈一笑,说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若非张兄鼎力举荐,杨某此时还是个不名一文的教书先生,又怎会有今日的官职,莫要说只是陪张兄去一趟京城,就算是即刻将我逐出王府,那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复旧如初罢了。”
见其虽出身寒微,却能如此洒脱,竟毫不在惜官位俸禄,张升在敬佩之余,顿生知己重逢之感,不由颔首道:“杨兄说的好!自从在下从军后,你我已许久未能相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生叙叙旧。”
杨士奇点了点头,笑道:“一言为定,张兄就算要秉烛夜谈,杨某也定当奉陪。”
这时,体仁门大开,一队甲胄鲜明的王府护卫,簇拥着徐家姐妹的马车行了出来,张升上前见礼过后,便引着众人向南而行,从永安门出了北平,一路向南而行。
待得沿途行人渐少,徐妙锦的侍女清欢掀开了车帘,唤道:“张大人,我家小姐请你近前说话。”
张升察觉到,清欢所用的是近前说话,而非入内说话,便猜想到因为云峰山之事,徐妙锦很可能遭到了徐王妃的申斥,心下不禁颇感歉疚,当即放缓了马速,与徐府的马车并排而行,温言问道:“小姐有何吩咐?”
徐妙锦先是对其温柔一笑,这才说道:“公子不必担心,长姐昨日只是对我晓之以理,并未苛责。”
张升暗道:妙锦果然是冰雪聪明,总是能够猜到我的心思,于是笑道:“那可当真是再好不过。”
徐妙锦灵动的双眸,四下里看了看,确认并无旁人在侧后,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见公子眉宇间并无悲伤难过之意,看来老先生定是平安无恙了。”
张升闻言大惊,忍不住问道:“难道竟是小姐的安排?”
徐妙锦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正是,不过公子请小声些,可莫要被人听到,大姐夫妇因为云峰山之事,已是颇有微词,若是让燕王知道是我放走了老先生,说不准还会影响到徐家和燕王府的关系。”
张升点了点头,也小声说道:“在下明白了,不过小姐又怎会知晓,燕王会命人对老先生动手呢?”
徐妙锦叹了口气,说道:“在应天府时,长兄就时常感叹,自蓝玉、傅友德等人死后,朝中可堪大任的帅才,就只有燕王一人,可惜他虽刚毅果决,但却太过狠辣冷酷,根本就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甚至可以做到不择手段,日后说不定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张升心道:难道徐家也开始怀疑,《最胜神机》与燕王府有关?遂试探着问道:“小姐担心,燕王为了不让徐家的声名受损,便要杀人灭口,因此才出言提醒老先生的吗?”
徐妙锦道:“先前我只是有些许担心而已,然而后来我察觉到,公子二哥的目光,几乎就未曾离开过老先生,就连与你说话时,也总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他,所以我才确信,燕王是要杀人灭口了。”
听闻徐妙锦尽管将朱棣看得过于狠毒,却并不知晓个中缘由,张升暗自松了口气,笑道:“小姐放心,老先生不但平安远去,而且王爷为了不将此事闹大,也不打算继续追究了。”
徐妙锦顿时喜上眉梢,嫣然笑道:“如此最好,自打下了云峰山,我便一直为老先生担心,就算方才公子说他安然无恙,我还是怕燕王会遣人追杀,直到此刻,才终于算是放下心来。”
其实在这一时刻,放下心来的,又岂止是徐妙锦一人:要知在夕照寺中,无论是决意以人肉果腹续命,还是饿到极致时,她面对美食所表现出的那份远超常人的沉着镇定,都或多或少的震撼到了张升。
而直到现在,见识到她对于老罗所展现出的善良与关心后,张升才终于确认,这位冰山美人般的少女,虽然有时会冷静的让人害怕,但却依旧是一个有着仁善之心的好人。
接下来的途中,这对小情侣为了避嫌,每日只在驿馆中用饭时,方才相见片刻。其余的时候,张升便与二杨谈古论今,几人虽然文武有别,却皆是博览群书之人,彼此间更是志同道合,时常相谈甚欢。
众人经河间,过徐州,一路平安无事,不日就渡过了长江,从仪凤门进入了京城。
将徐家姐妹送回府时,正好赶上徐辉祖从五军都督府放衙(下班),由于早已接到了徐王妃的书信,这位向来循规蹈矩的魏国公,并没有给张升这个准妹夫什么好脸色,随口寒暄了几句,也没有留他吃晚饭,就将其打发回了驿馆。
文华殿内,皇太孙朱允炆神色焦急的来回踱着步子,更是不时地发出阵阵叹息声,侍奉他的太监想要相劝,却不敢胡乱开口。
这时,门口的小宦官疾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殿下,黄太卿和齐侍郎到了,此时正在殿外等候。”
如霜打茄子一般的朱允炆,顿时就来了精神,赶忙说道:“快快有请!”
须臾过后,黄子澄和齐泰就相继走了进来,也不等两人行礼,朱允炆便急着说道:“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快快商议对策要紧。”
齐泰正要询问出了何事,黄子澄就已开口说道:“殿下此言差矣,《礼记》有云,礼乐之大,以治国;礼乐之微,以成人。殿下乃是国之储君,更应当以身作则,焉能因事急而废礼数乎?”说完,也不待皇太孙说话,便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
朱允炆羞愧万分的说道:“礼之根本,乃举要治纲。多谢先生提醒,本宫受教了,先生快快请起。”
一旁的齐泰,听了这君臣二人的对话,险些晕倒在地,啼笑皆非的他,只好也跟着行礼道:“微臣齐泰,参见皇太孙殿下!”
见礼过后,黄子澄才终于问道:“不知殿下急着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朱允炆问道:“二位可还记得,由于朝鲜国频频向辽东加派兵马,皇爷爷颇为忧虑,于是我便献上计策,打算以轻薄戏侮的罪名,勒令朝鲜国王李成桂将那个主战派的郑道传交出?”
黄子澄道:“微臣自然记得,圣上不仅采纳了殿下的建议,而且还对您赞赏有加。”
朱允炆叹了口气,说道:“此事坏便坏在这里,原先我以为,李成桂要么老老实实地交人,大明和朝鲜的局势自然随之缓解;要么他便撕破脸拒绝,朝廷也有了兴兵讨伐的正当理由,那么无论如何,我都算是为朝廷立下了功劳,可谁知李成桂竟然折了个中。”
黄子澄不解道:“何为折中?”
齐泰趁机说道:“如若微臣所料不错,李成桂虽然交了人,但他送到大明的罪臣,却并不是郑道传?”
朱允炆赶忙点了点头,赞道:“齐尚书果然料事如神!不错,那朝鲜国王当真是胆大妄为,竟然以郑道传身患鼓涨脚气病症,不便行走为由,拒绝将其交出,但他又在题本中言道,尽管执笔奏表者确是郑道传,然有着查勘之责的,却是承政院,因此李成桂命全罗左道观察黜陟使河仑,将当日负责查勘的权近、郑擢、卢仁度等三人,尽数押送到了应天府。”
齐泰皱眉道:“朝鲜国王这招避重就轻当真了得,既保住了郑道传,又勉强给了大明天子一个交代。”
听闻皇太孙称赞齐泰料事如神,黄子澄心中十分不喜,当即不动声色的问道:“既然李成桂已然给出答复,殿下只需将此事报知于圣上便是,为何会这般担忧?”
朱允炆皱眉道:“先生有所不知,以我对皇爷爷的了解,他老人家是绝不会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的,多半会询问我该如何应对。可我认为,如果对朝鲜国置之不理,自然不可;但若是就此发兵,一来朝廷还未做好万全准备,二来用兵的理由也不够充分,因而本宫才颇感为难,急着请两位前来商议对策。”
黄子澄缓缓点了点头,叹道:“难怪殿下会感到为难,此事无论是战是和,的确都不尽如人意。”
不料,齐泰只是思量了片刻,便抚须笑道:“既然战不可,和亦不可,那就不战不和好了。”
朱允炆赶忙问道:“何为不战不和?”
齐泰道:“其实说来简单,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只需继续申斥朝鲜使臣,并告诫李成桂,大明乃是礼仪之邦,对待附属国更是以宽仁为本,所以此事只惩戒首恶郑道传一人,不会问罪于旁人。”
朱允炆颔首道:“此计虽不能有立竿见影的成效,但也算是见招拆招,颇有可行之处,不过朝鲜国王若是继续同咱们打太极,执意不肯交出郑道传,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