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年来,也许更久远一些,满天星斗剑首度公开亮相。
几乎无人识得,以为又是四季歌出品。无需再大惊小怪。都习惯了四季歌的一鸣惊人,鸣鸣惊人。
一边挽剑浩如星海,一边舞掌坚似崇山,一个瞬间就能绘下一幅绝世美图。假设这仅是一场纯粹的武学交流,必然传颂四海。
然而随着格斗的深入,画风逐渐改变。从观众席的角度上看,两个大画家居然互相飙起了垃圾话。虽然形象大损,但生死战嘛,这种现象再正常不过了——谁被激怒谁倒霉。小心红牌罚下。世界杯也是这样的。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
水大水先开的“骂”,在一次近身搏斗中,他小声问:“说心里话,你看我像好人吗?”
满天星没反应过来,喝十八缸酒也没这么蒙。人家又说:
“前不久就有个大美人这么说过我。她这一说,感动得我只发挥出了六成六的功力。结果打输了,但输得很爽。”
能成为墨自杨的左右手,满天星的脑子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左脑蒙右脑反应过来了。他说:“您就是个好人。”
水大水眼睛一亮:“骗人全家死光光?”
“您这是想找一群垫背的?”
“你说话的时候表情不能这么斯文,不然会让人看出破绽。”
“怕别人误以为咱俩有一腿?”满天星左右脑又全蒙了。
“就是。”
“当成婆媳吵架那样说话?”
“就是。”
“没问题。小可小时候上过戏台子,红极一时。”
“那就来呀。”
来就来,来个凶神恶煞的,满山红活动了一下脸皮及五官,然后龇牙咧嘴地问:“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聊天归聊天,生死归生死,双方手上的活儿依旧,一招更比一招狠。也就是这样才让人误会他们是在打嘴仗。水大水率先“发难”:
“你说我是个呆子吗?”
“您这话要是放在第一句问,小可的回答就是肯定的。”
“此刻问迟了吗?”
“不迟。”
“那你回答我呀,不能骗人。”
“小可刚刚不就回了吗?”
“你说我不是呆子?”
“小可若说是,那小可便是呆子了。您这是大智若愚的终极版。”
“别瞎说。你可知道我是从许多沙漠来的?”
“大概。”
“我一路跑啊跑,没命地跑啊跑,就是跑来找死的。”
呆子说话最大的特色就是没有前因后果。究竟是不是呆子呢?满山红的脑子都要炸了,他说:“……小可是个医生。”
医生是看病的。水大水不高兴了,于是更像骂仗了:“你才有病呢,你就是将我当呆子。”
“您的口才比武功更让人招架不住。原谅小可一回可好?”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重要的呢?直接跳过去。水大水就是这样做的:“但我找死也是有条件的。”
满山红满身都是雾水:“……什么条件?”
“只要再有一个对手说我像好人的话。”
“……小可方才只是出于尊敬才这么说的。”
“又将我当呆子。你以为我听不出来真假?”
“您究竟想怎样?”
“你我的武功不分伯仲,照实打你要不了我的命。”
“你我的武功不分伯仲,但小可比您年轻一半,耗也耗死您。”
“你太高看自己了。”
“从不。要不然就是我娘惯的,从小到大,但凡我跟人打架,我娘最担心的是对方而不是我。”
“这个我信。但即便你是对的,那也得耗到明年重阳去了,大家伙都要挣钱过日子,谁有空看你这长篇累牍的臭戏?”
“小可是个医生,只要您配合,小可包管咱俩谁都不会死。”
“要我故意输给你?”
“您觉得五禽宫与四季歌谁更该赢?”
“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武学跟科学一样科学。”
两人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又合合分分分分合合,愣是无人看出破绽。墨自杨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似已进入冥想之中。满山红说:
“那就打到明年重阳喽,反正四季歌非赢不可。”
“不是说了吗,我是跑来找死的。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死给你看,同时管你赢得既痛快又漂亮。我不是武痴,其实科学会让武学消亡——到你的孙子辈,你孙子有可能打不过一只猴子。”
天赐良机。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提出的条件,用易枝芽的话说就是,别一个,多来几个,一车也没问题。不料满山红竟然说:“小可宁死也不会答应。”聊出感情了都。
“求你了,我长这么大一把年纪了从未求过人。”
“您这么懂科学,有什么事情不会自己去完成吗?”
“我就是个呆子。”
“您是装的。”
“没有人以为我是装的,包括我自己。”
“……您且先说来听听。”
“我有个儿子,刚出生那天就被人扔了,你帮我找找看。”
“这这这不等于水中捞月吗?”
“我要的只是你的回答而已,至于捞不捞得到是你的事儿——反正我死了,你连样子都不用装,我的鬼又不会跑出来监督你。”
“说明白一些,您的儿子是如何让人给扔了的?”
“说来话长。”水大水突然有些哽咽。
满山红也只能继续:“再长也长不到明年重阳去吧?”
“你懂爱情吗?”
“一般般。”
“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毒药,它会让一个男人发神经。”
“还说一般般?这简直就是一万般般。我曾经也是这样的男人。说,你爱的那个人也爱你吗?”
“不爱。但她值得我为她付出一切。”
“比我可怜。我爱的也爱我。”
“好浪漫。说说您的爱情?”
“我与一个婢女相爱,她美得就像你的剑似的。为了能让水晶宫点头,我将生米煮成熟饭——我们想用一个可爱的小生命来帮忙挽留爱情。但估计是动机不纯,所以遭报应了。我的姐姐,大五禽中的大虎女,她将那个可爱的小生命扔向了戈壁荒滩。”
“您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报仇?”
“算是吧。我装呆子,装得比呆子还像呆子,但还是长年受到了金不换的药控,以为今生再无机会雪耻,但新绿洲之战改变了我的命运。用人之际,金不换连我这种呆子也派上场了。”
“挑紧要的说。”
“遇上了易枝芽,那个黑小子强得让我……怎么说呢?我不仅利用他的内力驱毒,而且顺理成章地跑了——输给他,不用刻意演戏吧?就是那小子有点呆,居然手下留情了,害我差点露馅。”
“您怎么知道挨足够狠的揍反而能帮您驱毒?”
“李腾空。”
“您果然不是呆子。”
“呆久了,脑子还是锈掉了不少。”
“比如?”
“我是真的用脚跑过来的,因为没钱雇马买马。跑到目的地了才突然明白,我本可以抢。”
“前辈辛苦了。”
“但想想,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一辈子都在吃苦。遗憾的是大虎女没来。本来想去五禽宫看看的,但没想到摊上了任务。”
“摊上什么任务?”
“与你的生死战啊。”
“您完全可以不上的嘛。”
“别忘了我是呆子,听话的呆子。”
“还是那句话,只要咱俩配合,这就不是什么生死战。”
“别乱打岔,说报仇的事儿呢。其实找大虎女也不是说非要报仇不可,如果她能回答我一个问题的话。”
“关于您的夫人?”
“你简直就是我神经里的毛毛虫,猜对了。”
“如果她告诉您,是她杀了她呢?这种可能性很大。”
“只要事实存在,我便放弃复仇。”
“……小可不懂您的爱与憎。”
“在成为呆子之前,我是个理想主义者。”
“您觉得您的妻子尚在人世?”
“不觉得。想要一个答案而已,哪怕是假的。”
“先不管真假,既然您想要做到这些,那就必须活着。想要活着,就需要与小可配合。”
“别给我下套。事实上你只需要答应帮我找儿子即可。”
“咱俩算不算一见如故?”
“刚说了,别给我下套。”
“我舍不得您死,咱俩就是一见如故。咱俩可以一道去找。”
“你也感动到我了。但我凭什么听你一个毛头小子的?”
“您看看人家伍平方父子俩,年轻人做主。”
水大水闻言,眼里露出一种说不清神奇的光芒,安详、和善、欣慰、幸福、憧憬、企盼、享受等等等,反正一点点都不像吵架,若非转眼即逝,就真的要露馅了。他说:“好比方,成交。”
又问:“如何配合?”
“咱俩假作最后的搏杀,您拿出最绝的招,但必须提前说明破绽。”满山红很诚恳,“然后剩下的就是小可一人的事儿了。”
“我的绝招没有破绽。”
“天底下就没有这种绝招。”
“我像你这个年纪,也跟你一样盲目。”
“您还想啰嗦什么?”
东一下西一下,南北也得照顾一下。水大水说:“你眉心上的那一颗红色小星星很好看。洗得掉吗?”
满山红摇头:“挖都挖不掉。天生的,长骨子里去了。”
“还好,我就怕绝招一出将它打没了。我喜欢好看的小东西。”
“说绝招。”
“莫高大法第九重之‘千手观音’,其中九百九十九手看似狠辣无比,实则全是虚招,换言之你只需防住取你首级的那一手即可。如何防呢?以攻代防,身位下沉,剑冲丹田。”
满山红大乐,但表面是大怒,回春上身似的:“完美。”
生怕不够怒,又呸了一口:“小可保证将分寸拿捏得像做手术似的,前辈尽管放心等‘死’好了。”
墨自杨眼睛微睁,嘴角微扬。崔不来说:
“小可不是粗野之人啊,怎么打起架来就变成这个德行呢?那个水六爷是不是以前欺负过他娘?”
墨自杨哼道:“好好学习,别错过了最后一招。”
崔不来还想说些什么,嘴巴却被一阵狂风堵住——
“千手观音”引发狂风大作,全场轰鸣。观众们纷纷抬起前臂挡在额前。而满山红在一连串造假的后退中突然前插,也就是放任无处不在的虚招不管。但在别人看来就是准备接受千锤百炼。
一片惊呼从台下穿出:“小侠不可莽撞。”
很抱歉,让人瞎操心了。
话音未落,满山红的星斗剑已然抵达水大水的丹田,而关元穴就是目标。另手暗藏的一枚腾空针亦蓄势待发。此针中空,内含药粉,能“迷死人”的药粉,目标气海穴。剑挑关元,造成致命伤;针刺气海,但因药物的强烈麻醉性反而瞬间就能控制住伤势蔓延。俏皮一点说就是迷死人不害命。
但在别人看来就是一起去死的节奏。又是一片惊呼。
再大片的惊呼也不能改变结果。
星斗剑穿过了水大水的丹田。被鲜血淹没的星星不再闪亮。
但点穴不是这么来着。
呈前弓步的满山红一动不动,包括呼吸。看起来连心跳也停了。全场再一次陷入了没有心跳的死寂。水大水扑倒在他的身上,扑倒也有玄机——嘴巴正好贴着人家耳朵。耳语:
“是我的丹田吞没了你的剑,我故意的,你别难过。”
血从满山红的领口不住地往里钻。水大水又说:
“这一路过来,我发现我跟不上这个时代了,活着没意义。”
“为什么骗我?”满山红的嘴巴也贴着人家的耳朵。
“大五禽不是以前的大五禽了,他们练成了大五禽术,以及大五禽阵,一眼就能洞穿咱俩的诡计。”
“洞穿了又能怎样?其实就算是您赢了,四季歌也会赖账——那个美极了的小墨姑娘其实是个大流氓。藏经阁窗棂里有箭,一发七百支箭,随时都有可能要了五禽宫任何一个人的命。”
“别逗了。”
“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您的儿子?起码得给个线索。比如,他的屁股上长胎记了,而那个胎记就像您的嘴巴,会骗人的嘴巴。”
“不用找了,其实我已经见着我儿子了。”
“既然如此,更不应寻死。”
“我发过誓,今生若见得儿子一面,便死而无憾。”
“小可又听不懂您的呆子逻辑了。”
“我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拿什么面对儿子?从许多沙漠到这里,我是沿路乞讨过来的。不瞒你说,我研发出了《莫高大法》第十重。武功这么高,本可以抢。但我居然到地方了才想起这一招。”
“这不是理由。”
“你永远也无法体会一个为儿子零付出、而且给他留下了一屁股悲酸的父亲的心境。”
“告诉我,您的儿子在哪儿?”
然而水大水就此气绝。满山红定了定,然后说:
“为何小可总是遇到一些会伤人的缘分?”
然后起身,回头就走。
水大水随着星斗剑后退的方向栽倒在地,笑容却爬满了那一张不再呆滞、永远不再呆滞的脸。血淹没了脸,于是笑容更加立体。
某个方向传来了歌声,遥远却清晰,飘渺但从容,种种滋味与少年崔花雨演唱的相比判若天渊。
那天雨打桃花粉色落一地
小女子只好压低雨伞假装错过你
垂首痴望旁人的脚步成双对
——
小女子泪研墨水画下一块天
从此无人再笑我的春季丢了霞
若将历史倒着读
你我能否再重逢
——
小女子不敢爱情不敢恨
空空走过十年又八载
人间何曾留过这样一个门外汉
挥刀不过心胆寒
其实只想好好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