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村正式改名为“无圣村”,村口立了块大石碑,上书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请某书法名家写的:“东方反圣思想发源地”。
县里派来干部说,这是为了“响应群众精神追求,打造反向文化新地标”。
话匣子站在杂货铺门口,望着那块碑叹了口气,然后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准备开门。他不再解释,不再苦笑,也不再写纸条。他只是个卖盐卖醋的老头,偶尔给村童换颗糖,给老农称半斤烟丝。“圣屁”的事他不提,“不放屁”的道他也不讲,他只是活着。可“活着”这件事,在“无圣村”,也成了“圣迹”。
村子更名后没几天,村里开始流传一个新传说: 无圣人夜半不眠,独坐磨坊,面壁三日,终悟无屁真经,遂将铺中旧秤扔入井中,言曰“称量皆妄,轻重自知”。
话匣子听得直挠头:那杆秤明明是坏了,扔井里省得占地方。
可传说越传越神。
有游客专程来井边鞠躬,说井水已成“悟道圣泉”,喝一口能“通七窍,解心结,应天灵”。更有甚者,把井边的青苔刮下来,晒干装瓶,标价“无圣苔·限量版”,在网店卖得火热。
更离奇的是村里来了个穿粗布长衫的年轻人,自称“无圣学派”传人,在村口支起讲台,开讲《从“不放屁”到“无称量”:论无圣思想的三重境界》。台下坐满大学生、作家、禅修爱好者,听得频频点头。
话匣子去井边打水,忍不住插嘴:“那秤真坏了,不是我扔的,是……”
话匣子话没说完,那讲师一抬手,激动道:“‘无圣’之言!‘不是我扔的’,无为也!不居功也!不执也!此乃最高境界!”
全场起立鼓掌,热泪盈眶。
话匣子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能说。
夜里,话匣子坐在磨坊门槛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老翁不知何时又来了,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然后递过一袋炒豆子,自言自语似的向话匣子说:“你越想‘无’,他们越要你‘有’。你越说‘不是’,他们越要你说‘是’。你越‘凡’,他们越要你‘圣’。”
话匣子苦笑了一下,叹口气:“我躲到这儿就是为了做个凡人。”
老翁回头看着他,“在圣人遍地的时代,凡人才是最稀有的圣迹。”
话匣子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我这‘圣迹’,是不是也该收门票了?”
老翁也笑了:“那倒不必!但你要小心,下次他们可能给你立个‘拒绝收门票之德’的碑。”
话匣子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果然,没过几天,村委通知:为弘扬“无圣人拒商业化之高风亮节”,拟在磨坊原址旁建“无门票纪念馆”,并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
话匣子看着通知,又看看天。
风沙依旧,黄土漫天。
他轻轻抓了把豆子,嚼着,没放屁,也没说话。
可村里,又开始传开了:“无圣人今日不语,手抓豆子,目望苍穹,此乃‘大寂灭相’,是为《无言录》开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