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佑恺蹲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大了右眼。
疼。
像有根针从眼睛里扎进去，一直扎到脑瓜子里。但他忍着，盯着尸体看。
右眼里，尸体的样子开始变化。
不是真的变了，是他看到了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尸体周围飘着一层淡淡的光，灰白色的，像雾一样。这是魂气残留，人刚死不久，魂魄离体的痕迹还在。
夏佑恺集中精神，右眼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但他不能停，他得往深里看。
灰白色的雾开始旋转，慢慢形成一些模糊的画面。像老电影似的，一跳一跳的，还不连贯。
他看见一只手。
一只干瘦的手，手指特别长，指甲缝里都是黑的。这只手拿着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往尸体胸口按——不对，不是按，是塞。把东西塞进胸口里。
画面一跳。
又看见一个背影。那人穿着黑雨衣，背对着，看不清脸。他在跟谁说话，对面站着个人，但画面太模糊，只能看出个轮廓。
“……货到了……钱……”
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三号码头……子时……”
画面又一跳。
这次清楚点了。是个废弃的厂房，里头堆满了生锈的铁桶。穿黑雨衣的人把一个布包递给对面的人。对面那人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布包里就是暗红色的碎片，跟鬼哭湾挖出来的一模一样。
然后那人抬起头。
夏佑恺想看清他的脸，但就在这时候，右眼一阵剧痛，像被火烧了一样。他“啊”地一声，整个人往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夏佑恺！”林月赶紧扶住他。
夏佑恺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里往外流。不是血丝，是真流血，滴在地上，红得刺眼。
“你咋了？”林月慌了。
“……看到点东西。”夏佑恺喘着粗气，眼前发黑，“布阵的人……穿黑雨衣……看不清脸……但他把碎片卖给了一个人……”
“谁？”
夏佑恺摇摇头：“没看清脸。但看穿着，像是有钱人。穿的是名牌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可手很粗糙，像干粗活的手。”
林月皱起眉头：“有钱人但手粗糙？这矛盾啊。”
“不矛盾。”夏佑恺抹了把脸上的血，“有些有钱人，钱不是正路来的。早年可能也是苦出身，后来发了，但手上的老茧还在。”
他缓了缓，继续说：“交易地点是个废弃厂房，里头堆满铁桶。这种地方滨江市不多，可以查。”
“还有别的吗？”
夏佑恺想了想：“那人接过碎片时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回够用了，七个容器，能养出好东西’。”
七个容器。
夏佑恺心里一沉。今天死了一个，仓库里四个，那还有两个呢？
他猛地看向林月：“另外两个工人找到了吗？”
林月脸色一变，赶紧打电话。说了几句，挂掉电话后，脸都白了：“没找到。码头附近都搜遍了，没人。他们家里也去看了，也没回去。”
“坏了。”夏佑恺挣扎着站起来，“那两个人可能已经……”
话没说完，仓库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得很，划破了夜空。
夏佑恺和林月对视一眼，同时往外冲。仓库门口的小警察也吓坏了，指着码头方向：“那边！江边那边！”
两人跑过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瘫坐在江堤上，手指着江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怎么了？”林月问。
“眼……眼睛……”女人话都说不利索了，“江里有眼睛……好多眼睛……看着我……”
夏佑恺往江里看。
江面上雾气更重了，灰蒙蒙一片。但在雾气里，确实有一些暗红色的光点，一眨一眨的。比刚才多了，也亮了些。
而且那些光点，好像在往岸边挪。
“退后！”夏佑恺把林月往后拉，“所有人都退后！离江边远点！”
警察们赶紧疏散附近的人。夏佑恺盯着江面，右眼疼得厉害，但他还是硬撑着看。
他看见，雾气里，有一些影子。
人形的影子，站在水面上，下半身还在水里，上半身已经露出来了。它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岸上走。
水鬼要上岸了。
“林月，铜铃！”夏佑恺喊。
林月赶紧从包里掏出铜铃，用力摇起来。“叮铃铃——叮铃铃——”铃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那些影子停住了。
站在水面上不动了，但也没退回去。就停在那儿，面朝岸上，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
夏佑恺突然明白了。他低头看手里的铁盒子。
盒子现在热得烫手。表面的锈迹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金属。那些刻字全亮起来了，绿莹莹的光，照得他脸都绿了。
而仓库方向，那四个工人突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动作僵硬，像木偶似的，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仓库门口，走到空地上，然后转向江边的方向。
他们胸口的水渍，现在亮起了淡蓝色的光。
跟铁盒子上的绿光，还有江里碎片的红光，交织在一起。
夏佑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全明白了。
铁盒子是封印法器，也是控制钥匙。那七个工人——包括今天死的那个——是封印的“锁眼”。现在盒子被挖出来了，锁眼激活了，封印就彻底松了。
而那另外两个失踪的工人……
夏佑恺看向江面。雾气里，又出现了两个影子。跟其他影子不一样，这两个影子特别清晰，脸上还能看出五官。
就是那两个失踪的工人。
他们已经死了。魂魄被抽出来，成了水鬼的一部分。
现在，七个“锁眼”齐了——四个活的，三个死的。封印马上就要彻底解开。
到时候，江底那三百水鬼全得上岸。再加上阴阳双生阵一成型，百里内的活人魂魄都得被抽走。
夏佑恺咬咬牙，抱着铁盒子就往江边冲。
“你干啥？”林月喊。
“把盒子放回去！”夏佑恺头也不回，“放回江底，封印可能还能撑一会儿！”
“可你刚上来……”
“没时间了！”
夏佑恺跑到江边，深吸一口气就要往下跳。可就在这时候，他手里的铁盒子突然“咔”一声，自己打开了。
盒盖弹开，里头没有水，也没有锈。就一张纸。
发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
夏佑恺愣住了。他拿出那张纸，展开一看。
纸上用毛笔写着字，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民国廿三年七月初七，封镇三百一十二水魂于此。后世若见此盒，速速放归原处，切莫开启。若已开启，则需寻得‘镇魂令’，方可重新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