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话匣子动了归乡的念头。他想看看老屋前那棵歪脖子枣树,看看村口那盘被磨得光滑的石磨,看看母亲坟前的野菊,是不是还开着。
他悄悄回了故乡——那个曾经叫“胡扯营”的小村子。
他便愣住了。
眼前是一座高耸的牌楼,上书五个鎏金大字:“中国屁文化园”。两侧对联写着:“一屁惊天地,万古颂圣言”。门口立着一尊铜像:一个农民模样的人,仰天长啸,裤裆处喷出一道螺旋状气流。这分明是他的“艺术化身”。
“这是……胡扯营?”话匣子问路边卖纪念品的大婶。
“您外地来的吧?”大婶眼睛一亮,“这儿早不叫胡扯营啦,现在是国家5A级文化旅游景区——‘屁圣故里’!您是来朝圣的?”
话匣子没说话,脚步沉重地往里走。
他家的老屋被推倒重建为圣屁观,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屁圣观”的门额下还挂了块金匾:“屁圣纪念馆”。这是馆还是观啊?院中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屁诗诞生记》:“公元某年某月某日,圣人话匣子,于豆角宴后,感天地之气,通阴阳之变,顿悟大道,吟出《屁》诗,惊动寰宇……”
话匣子狐疑地挪步进了观,馆内陈列着“圣物”: “灵感之碗”——他当年吃豆角的粗瓷碗(实为村委从废品站淘来);“通灵之凳”——他“创作时”坐过的矮木凳(其实是村长家的旧板凳);“圣屁初放地”——标注在茅房原址,立了块铜牌,还装了感应灯,游客一踩,就播放一段合成音:“噗——!”最荒诞的是馆内还设了“屁感体验区”,游客戴上VR眼镜,坐上震动座椅,便能“沉浸式体验《屁》诗创作时的心境”。
“您知道吗?”讲解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声情并茂,“话匣子圣人当年就是在这儿,完成了从凡人到圣人的蜕变。他那一《屁》,不是排气,是文明的觉醒,是底层的呐喊,是被压抑千年的文化自信的喷发。”
话匣子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他默默走到后院,想寻点旧日痕迹。就连那棵歪脖子枣树,也被围了起来,挂了牌子:“圣思之树——屁圣曾在此树下顿悟‘气之流转’”。树下还摆着香炉,供人上香祈福,据说“闻一闻圣树之气,能通肠顺气,文思泉涌”。
夜深人静,游客散尽。
话匣子悄悄翻过围墙,坐在老屋地基的一块青石上。月光洒下,照着纪念馆的琉璃瓦。琉璃瓦反射的月光竟像太阳光一样刺眼。
他掏出一袋豆角干,嚼了几口,肚子开始咕噜作响。他站起身,走到“圣屁初放地”的铜牌前,解了裤腰带。
“噗——”
一声朴实无华、不带任何修辞的响屁,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他笑了,我这才真是脱裤子放屁啊!不过,这个屁才是我的诗。
第二天清晨,景区保安发现铜牌前有摊新鲜脚印,还有一张用石头压着的纸条,上写:别立碑了!屁,放了就散了。人,活了就走了。留点空地,给真想放屁的人。——一个不想当圣人的屁民”
纸条被交到县文旅局。局长沉思良久,一拍桌子:“立刻立项!打造‘圣人归乡·真屁留痕’沉浸式体验新项目!那个脚印,给我用玻璃罩起来!那张纸条,做成全息投影!”
而远处的火车轨道上,一辆绿皮火车缓缓西行。
话匣子望着窗外飞逝的荒原,轻轻闭上眼。他终于明白,故乡,早已不在地理上。它在人们不肯相信一个普通人能写出一首诗的地方,死了。可他不恨这些,是自己逞能作啥子《屁》诗来叫板得奖的屎尿诗。结果是故乡在自己的《屁》诗的轰动下自己亲手掐死了故乡。他眼下只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放个普通的屁,生理的屁,而不是诗屁。
后来,有人在西北某处荒原的风沙里,看见一个老头坐在沙丘上,抽着旱烟望着落日。他身边,没有碑,没有馆,没有VR体验,没有全息投影。
老人从沙丘上站起解了裤腰带,褪下裤子,撅腚“噗——”一声响,然后他提起裤子,自嘲一笑:啥时候能改掉这脱裤子放屁的毛病啊。
风沙吹过,天地寂静。茫茫大漠像从未有人来过,也像所有人都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