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我在上海法租界开了家“心理诊所”，专治各种怪病。
来找我的病人越来越怪：总说身后有影子的银行家、梦见自己被埋的舞女、听见唱戏声的教授。
直到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走进来，放下三块大洋说：“医生，我死了三年了，你能治吗？”
……
【故事开始】
福煦路离我诊所不远，一刻钟就到。
秋天梧桐叶落满地，很少有出门的。
我心里乱得很，一会儿觉得是恶作剧，一会儿又想起墙上的影子，死人没有影子。
奶奶以前讲过，鬼魂灯下无身影，水里无倒影，可沈曼卿的影子，清晰得很。
福煦路213号是栋六层公寓，米黄外墙配黑铁艺阳台，在上海滩算中等。
我站在街对面望三楼，窗户关着，白纱帘拉得严实，什么都看不见。
我在楼下转了两圈，进了临街杂货铺。
秃顶老板正趴在柜台打盹，我敲了敲柜台：“老板，打听个事。”
他睁眼打量我：“先生要买啥？”
“不买东西，问个人，三楼是不是住了位沈太太？”我压低声音。
老板脸色骤变，睡意全消，左右扫了扫，凑近道：“先生问的是沈曼卿沈小姐？”
“对。”
“死了，三年前就死了。”他声音压得更低，“急病，说是急性肺炎，一夜就没了。”
我心跳猛地一快：“那房子现在空着？”
“空着，一直空着。”老板点头，“她没什么亲戚，房子是租的，死后房东想租，来看房的都说里头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我追问。
他又看了看四周，才说：“夜里听见女人唱歌，窗户里有人影晃，门锁却好好的。还有人说，半夜见沈小姐穿绿旗袍在楼道走，到三楼门口站会儿，又下楼了。”
我后背发寒：“有人亲眼见？”
“不好说，都是传言。”老板摇头，“后来房东就锁了，没再往外租。先生，你打听这个干嘛？”
“没事，随便问问。”我放两个铜板在柜台，“来包烟。”
拿着烟走出铺子，我再望三楼，白纱帘纹丝不动，心里那点侥幸，早没了大半。
回到诊所天已擦黑，我没开灯，坐在暗处抽烟。
烟头红光一明一灭，脑子里全是疑问，沈曼卿真死了，下午来找我的女人是谁？
长相、声音，连珍珠胸针、翠玉镯子、吴侬软语的腔调都一样，双胞胎？
没听说她有姐妹，是鬼？可她有影子。
我掐了烟踱步，墙上挂钟指向八点五十，离子时还有一个多小时，去不去？
理智说别沾这事，可心里那股劲儿越来越强，万一世上真有死了三年还回来梳头的鬼魂呢？
九点整，我抓过外套帽子，冲了出去。
电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看窗外灯火闪烁，夜上海热闹得很，舞厅门口车水马龙，旗袍女人挽着先生有说有笑，一切都鲜活真实，可我要去的，是死人待的地方。
西山公墓在法租界边缘，电车只到山脚，我下车沿山路往上走。
路黑没灯，月光勉强照出路形，两旁墓碑密密麻麻，泛着青白，像一排排站着的人。
夜风发凉，我裹紧外套加快脚步，心里难免发慌。
找了好一阵才见沈曼卿的墓，在山腰平坦处，汉白玉墓碑比旁人的大，刻着“爱妻沈曼卿之墓”，落款夫林文轩，碑上瓷像穿着旗袍，眉眼含笑，正是下午找我的女人。
我躲在柏树后，看怀表。
十点五十，还有十分钟，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墓碑。
时间过得极慢，风吹树梢呜呜响，像女人哭，远处猫头鹰凄厉叫着，后背冷汗已经浸透衬衣。
十点五十九分，我握紧怀表，手心全是汗。
十一点，子时到了。
月光下，墓碑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水面波动，一个人影慢慢浮出来，先露脚，是黑绣花鞋，再是小腿、旗袍下摆，接着是身子手臂，最后是头，是沈曼卿。
她穿那身墨绿旗袍，头发整齐，珍珠项链泛着光，手里攥着木梳，一下下梳头，动作轻柔，像梳着稀世丝绸。
我躲在树后，大气不敢出。
梳了一刻钟，她放下梳子起身，看向墓碑瓷像，月光映得她脸惨白，像刷了层粉，她看了很久，温柔笑了，像是在看心上人。
随后她转身往山下走，步子极轻，像脚不沾地，旗袍下摆微微飘着。
我犹豫一瞬，跟了上去，隔着二十几步，她没回头，一路穿过墓碑、山路，走到大路上。
夜更深了，路上没人，只剩我和她一前一后，在月光下走。
半个钟头后，到了福煦路，她走进213号公寓，我跟着进去，楼道里只有一楼一盏昏灯亮着，她上楼梯脚步很轻，几乎没声，我也放轻脚步跟着。
到了三楼，她在302门前停下，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门开了，她走进去，没有关门。
我站在门外犹豫，终究好奇心压过恐惧，轻轻推门闪身进去。
屋里漆黑，窗帘拉着，只有月光从缝隙漏进一点，家具都蒙着白布，地上积灰，满是霉味。
沈曼卿进了卧室，梳妆台摆着面椭圆镜子，她坐下拿起梳子，又开始梳头，一下一下，慢且认真。
我躲在门边看她背影，月光投下清晰影子，影子也在梳头，动作和她一模一样。
看了会儿，我忽然发现，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椅子和房间，没有她，也没有梳子，可她明明就坐在那儿。
我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东西，嘎吱一声轻响。
沈曼卿梳头的动作停了，慢慢转头看向我藏身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脸上，依旧精致好看，她看了我很久，笑了，嘴角越咧越大，露出嘴。
没有舌头，口腔里空荡荡的，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张着嘴，黑洞对着我，抬手先指自己的嘴，再指向我，意思很明确：你看到了。
我转身就跑，冲出门，冲下楼，冲出公寓楼，跑到大街上才敢喘气。
回头望公寓楼，黑漆漆的，三楼白纱帘依旧静着，可脑子里全是她那张没舌头的嘴，那个黑洞。
死了三年还回来梳头，镜子照不出来，还没舌头的女人，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透？
明天她还会来诊所吗？来了我该说什么？说看见她没舌头？说知道她死了三年？还是问，医生能治吗？
我治不了死人，可我治得了活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诊所走，夜还深，路还长，我还得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