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大雨瓢泼,雨点砸在诊所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我坐在办公桌后,医书摊开在面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总不自觉往门口飘,耳朵也牢牢锁着楼梯方向。
心里又慌又乱,既盼着沈曼卿别来,又清楚这事终究躲不开。
那个没舌头的亡魂,迟早要找上门。
墙上挂钟刚敲过三点,楼梯间准时传来脚步声。
轻而沉,一步一落,规整得不像活人踩出来的动静,稳稳钻进耳朵里,带着股莫名的压迫感。
我瞬间坐直身子,后背倏地绷紧,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
躲不掉的,终究来了。
门没推自开,风裹着湿气卷进来,带着一股子阴阴凉气,吹得桌上的纸张簌簌发抖。
沈曼卿缓步走入,还是那身墨绿旗袍,颈间珍珠项链、腕上翠玉镯子分毫未动,头发梳得齐整,妆容也依旧精致,手里黑伞不断滴水,在地板积出一小滩湿痕。
她收伞靠在门边,径直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举止端庄得像个大家闺秀,可昨夜西山公墓的异象、镜中空无一人的画面,此刻全在我脑海里翻涌,寒意顺着脊椎悄悄往上爬。
“医生,昨天下雨,路不好走,来迟了。”她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听不出半分异常。
我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声音,视线却不受控往她唇上落。
今日她涂了鲜红口红,衬得嘴唇饱满,可我分明记得,那底下是个深不见底的空洞,连半分舌头的痕迹都没有。
我忙收回目光,掌心掐出几道印子强迫自己镇定。
她有求于我,不会轻易伤人。
她精准捕捉到我的视线,唇角淡淡一勾,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你看见了。”
我点头,声音发哑:“看见了。”
“怕?”她问,语气平淡无波。
“怕。”我没隐瞒,直面心底的惧意。
她笑意稍深,眼角弯了弯,眼里却冷得像冰:“怕就对了,活人方知惧,死人从无畏。”
说罢,她从手提包摸出个深蓝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糙,解开系绳,五块大洋整整齐齐叠在里面,灯光下泛着冷光。
“昨日那三块,是初诊费;今日这五块,算信息费。”
我盯着大洋,心头生疑,却没追问,只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她要讲的,定是能攥住林家命脉的关键。
她身体微倾,双手交叠搁在膝头,姿态优雅:“我知你昨夜去了西山公墓,也去了福煦路302号,见了我原本的模样。你心里定有不少疑问。”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沉声开口:“沈小姐,疑问确是不少,但我想先知道,你寻我,究竟要我做什么?”
我本是给活人治病的医生,如今缠上亡魂,唯有先弄清她的目的,才能辨清后续去路。
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桌上的大洋上,银元的光点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忽明忽暗:“我要借活人之口,把真相说出去。”
“什么真相?”
“我失舌的真相,我身死的真相,还有那些害我的人。”她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话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害你的人是谁?”
她没直接应答,又从包里摸出张泛黄的四寸照片,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照片凑到灯下细看,照片里共四人:最左边的年轻男子穿长衫戴圆镜,文质彬彬——是我父亲,家里书房还摆着他年轻时的同款旧照。
中间是二十出头的沈曼卿,素旗袍梳麻花辫,笑得腼腆。
右侧两人,一个四十来岁穿西装梳背头,面相威严,另一个三十出头的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眼神却阴郁得很,看着便不好相与。
照片背景是座花园,假山亭台清晰可见,背面的钢笔字已然褪色,依稀能辨:民国二十三年春,于沈园。曼卿新学舌,甚悦。
“新学舌?”我心头一跳,抬眼望她,“你并非天生失语?”
她点头:“是,民国十三年出事后,我哑了整整十年。你父亲那时还是陈大夫,靠针灸、中药,再加一种特殊法子,才让我重新开口。”
“重新开口后,能正常说话?”
“只能发简单音节,说些短句,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在照片里那对兄弟身上,语气骤冷,“可有些人,偏不愿我再开口。”
“是这对林家兄弟?”我指着照片追问。
“是。年长的那个,是我丈夫林文轩;年轻的那个,是他弟弟林文远。”她声音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暗恨。
“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她凄然一笑,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医生,你试想,一个哑了十年、从没想过能再开口的人,突然能说话了,最先想讲的是什么?”
我心头一沉,没接话,只静静等着她的下文。能让她记恨十年,甚至死后都不得安宁,绝非小事。
“是十年前那场‘意外’。”她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民国十三年,我在沈园唱堂会,唱的是《牡丹亭》,刚唱到一半,戏台突然坍塌。”
“我被压在底下,一根断木刺穿喉咙,命保住了,声带却彻底毁了,往后十年,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她眼底的光渐渐暗下去:“所有人都说是戏台年久失修,是意外,我信了整整十年,直到重新开口的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见着了什么?”
“梦里看得真切,林文轩兄弟俩在戏台底下锯柱子,还说只要我唱不了戏,大哥便能顺利悔婚,娶银行家的女儿,林家也好攀附权贵。”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听得心头一凛,浑身泛起冷意。
她抬眼望我,眼里似有火光跳动:“医生,你该懂了,那场让我哑了十年的意外,从来都不是意外,是他们为悔婚攀高枝,精心设计的谋杀。”
房间里只剩哗啦啦的雨声,愈发刺耳。
我看着照片上两人的脸,再望向沈曼卿,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牙关都忍不住发紧。
为了攀附权贵,竟能狠心至此。
“你重新开口后,没来得及把这事说出去?”我艰难开口。
她缓缓摇头,满是绝望:“没机会。我能说话的第二天,他们便知晓了。林文轩亲自来见我,带了碗燕窝粥,说给我补身子,我没多想便喝了下去,再醒来时,已人事不知。”
她抬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喉咙,动作轻柔得像触碰易碎之物:“再睁眼,我躺在沈园的枯井里,满嘴是血,舌头没了。是他们割的,割完便把我扔进深井,盖了石板,想让我无声无息烂在里头。”
我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幅画面:漆黑的枯井中,她满身是血,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在无边黑暗里,熬着等死。
心里又惊又怒,既同情她的遭遇,又难掩对她亡魂身份的忌惮,翻涌的情绪里,惧意竟淡了几分。
原来她才是最苦的人。
“后来呢?”
“在井里熬了三天,我死了。”她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诉说旁人的事,“三天后他们才把我捞出来,对外谎称我急病去世,风风光光办了葬礼,埋去西山公墓,墓碑上刻着‘爱妻沈曼卿之墓’,何其讽刺。”
她说完,静静望着我,眼底看似无波,深处却藏着滔天恨意。
我脑子里乱作一团,谋杀、割舌、活埋、伪病,这哪里是寻常恩怨,分明是血海深仇。
“你寻我,是想让我帮你报仇?”我迟疑开口,这事早已超出我的能力范围,报仇二字,谈何容易。
“不,报仇是我自己的事,我自会亲手了结。”她摇头,眼里闪过一丝锐利,“我找你,是想让你帮我拿回舌头。”
“拿回舌头?”我一愣,“他们竟还留着?”
“藏在沈园某处,我必须拿回它。唯有这样,才能说清所有真相,也才能彻底解脱,安心离去。”
“沈园如今是林家的地盘,林文轩还在那里,我一个普通人,如何帮你?”
“不用你闯沈园冒险,你只需回一趟老宅,找你父亲留下的日记。”她缓缓道。
“我父亲的日记?”我愈发疑惑。
“当年你父亲为我诊治,全程都记在日记里,我恢复发声时的疑虑、林氏兄弟找他施压的经过,皆有记录。”她补充,“你父亲临终前,把日记藏在书房暗格,他以为隐秘,我却知晓所在。”
我盯着她:“你怎会知道这些?”
她淡淡一笑,带着几分玄异:“有些事,死人比活人看得更清,听得更明。”
说罢,她起身摸出张纸条放在桌上,上面是老宅的地址:“书房东墙,第三排书架后,推开书架有块活板,日记就在里头。”
我拿起纸条,指腹摩挲着泛黄的纸面,心头百感交集。
父亲竟藏了这么大的秘密,我身为他的儿子,却一无所知。
日记里,定还有我不知道的隐情,定还有父亲没说出口的愧疚。
“看完日记,你便知所有前因后果。”她走到门边,拿起黑伞,回头望我时,脸在阴暗中半明半暗。
“明日此时,我再来寻你,你只需告诉我,帮,还是不帮。”
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你父亲是个好人,当年有心帮我,却碍于林家权势,终究没敢动手。现在,轮到你了。”
话音落,她推门走入雨幕,楼梯间的脚步声渐远,最后彻底消散在雨声里。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
窗外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啼哭。
桌上的大洋、泛黄照片、老宅地址,件件都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心底的惧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还有对所有真相的执念。
父亲没做完的事,或许该由我来完成。
片刻后,我猛地起身,抓起外套帽子冲进雨里。
必须回老宅,必须找到日记,必须弄清所有隐情。
雨势滔天,我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心里已然清楚。
从昨夜在西山公墓见着她的那一刻起,这事,我便再也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