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难想像,如果卢院长的看法没有错,而胡河津这样的人继续留在高等院校的教师岗位上,将产生怎样的后果。
如果袁伟池、甫臻之和胡河津这样的利益共同体持续存在下去,将对我们的教育界、文化界产生怎样的后果。
且慢,本书的初衷不是为了忧国忧民。
换言之,一本小说承担不起这样重大的责任。
但我们可以最大限度地让事实还原,进而让更多的人参与评判。
何况,我们的故事的总讲述人皇甫泰城先生,似乎已经预感到这些人并不光彩的命运。
鉴于是胡河津坐在本次航班上,这里的讲述还是以他为主。
《老子》说:天欲其亡,必先令其狂。
胡河津一直狂得可以。
某一月,某一天,某一刻,学校通知学院,学院办公室通知胡河津停止上课,接受调查。
为什么不见老同学袁伟池副校长出来阻拦呢?
因为这是教育厅的意见,他拦不住了。
导火索是一封含有文字、图片和视频文件的电子举报邮件。
这天,教育厅教师工作处收到了主题为“举报××(很难听的两个字,从略)教师胡河津”。
此事非同小可,立即将举报信内容下载,转给了厅领导。
根据举报信的内容可知(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权,均使用化名):
史可阔和潘琳琳结婚相识相恋一年后结婚了。
一天,史可阔无意打开她的电脑,本来想上网看一个小说的,鼓捣了半日却不能上网,便随意翻看电脑上的文件。
几个未被粉碎干净的压缩文档,无意中引起了他的注意。
解压后是一系列象素极高的照片,还有几个视频文件,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了几分钟。
天匝匝,全是不堪入目的照片和影像。
史可阔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
胸腔像被倒入了100°的开水,每个水滴都变成一把捅进肉里的尖刀,弥漫开锥心的痛,继而有一种近似于溺水的窒息,想薅着自己的头发大喊大叫。
史可阔问:“这个人是谁?”
潘琳琳说:“是我大学的美术老师。”
史可阔问:“他叫什么名字?”
潘琳琳说:“胡河津。别问了,你又不认识他。你一定会嫌弃我对吧?”
史可阔说:“怎么会呢?又不是你的错。”
这对小夫妻为是否举报发生了争吵。
潘琳琳觉得,这些事情一旦举报上去,自己也会受连累,过去的事情,不如忘了算了。
史可阔认为不能放过这样一个隐藏在大学里的坏人。
就这种德性,相信潘琳琳绝不会是唯一一个受害者,如果不把他揭露出来,以后还不知道要增加多少受害人呢。
所以他郑重其事地对潘琳琳说:“不要再争论了,你只有支持举报他,我才能相信你是决心跟他断绝关系的。”
最后史可阔的意见占了上风。
他查到教育厅教师工作处是管师德师风的,便往他们的邮箱发去了举报信。
举报信中除了详细记录了胡河津对潘琳琳的侵犯细节(并配有图片和视频佐证),还提供了胡河津侵犯其他女大学生的线索(这一部分是潘琳琳主动提供的)。
教育厅认为这个事情性质非常恶劣,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师德师风的严峻现实,必须查清事实,按照有关规定严肃处理,以儆效尤,还受侵害学生一个公道。
一份明传电报发到大学里。
学校自是高度重视,立刻召集专门会议,研究处理办法。
首先是停课,由教务处通知学院。
其次是调查,学校成立以纪委牵头的工作专班,调查举报信中所列举的情况以及有关线索。
第三是规定了工作纪律,任何人不准干预,不准透露调查情况,违者严肃处理。
袁伟池副校长并没有遵守学校的规定,比如哪怕仅仅是为了避嫌,应尽量不要与胡河津接触。
恰恰相反,当晚就和胡河津见了一面。
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把胡河津骂了个狗血喷头。
平心而论,作为老同学,他知道胡河津这个人的品行并不咋滴,但没想到居然这样坏,可以说坏到天花板。
胡河津干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坏事、丑事,他这个堂堂副校长老同学居然始终被蒙在鼓里。
越想越气,把能想起来的脏话都骂出来了。
胡河津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让自己的老同学也感到为难,心中有愧,所以老同学无论怎么骂,也只能忍受。
内心里总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老同学肯骂,说明对他还是很看重的。
一定会帮助自己脱困的。
第二件事:帮胡河津出谋划策。
袁伟池副校长骂了个痛快,自己好像也痛快多了。
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出了这档子事儿,除了保持一个好的心态之外,也不能一味听天由命。
最好的办法是,要往坏处着想,向好处努力。
往坏处着想,就是万一因此被开了,失去了公职,也要想得开,在体制内每年也就是十几二十来万块钱,十年是一两百万,你一幅画不也能挣这些钱么?
所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向好处努力,就是还可以做工作,挽回些名声。
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一些工作不好做、没法儿做,但过了这阵风头,说不定就会时来运转。
这段时间关键是要沉得住气。
他们要调查,让他们调查好了,这叫任凭风浪急,稳坐钓鱼台。
有了袁伟池副校长的面授机宜,胡河津感觉心里有了底。
这种调查只是纪律性的,虽然停了胡河津的课,却并未限制其自由(只有公安机关有此权力)。
因此胡河津可以继续参加大学校园之外的有关活动,推销他的狗尾巴花作品。
即使不为表示支持,仍为表示相信,袁伟池副校长出席了胡河津在日本东京都举办的一次画展。
经费是与袁副校长关系很铁的一个企业家赞助的。
这次画展大获成功。
日本的美术界犹如登上火星一般惊奇,第一次看到有人把狗尾巴花画得如此妖冶多彩。
《朝日新闻》作了大篇幅报道,轰动朝野。
据说日本内个总理大臣都有与胡河津共进午餐的计划,因为牵涉国际关系,担心触雷,才以日程繁忙为由蜿蜒谢绝。
从日本返回后,甫臻之又与胡河津联袂举办当代书画论坛。
论坛主题是“甫胡书法与国画创新元素的当代价值”。
邀请国内知名美术评论家就两人近期的作品进行探讨,论坛一致认为,甫臻之的书法和胡河津的狗尾巴花创作,代表了建国以来艺术界的最高水准和最重要收获。
哈哈,什么叫做自吹自擂?这就是了!
哈哈哈,什么叫做吹牛不上税?这就是了!
不过,人家毕竟没有说什么“世界第一”“银河系第一”“三千年出一个”,已经相当保守了。
专班对胡河津的调查已经进行了一个月零几天,举报信中提到的几条所谓线索,经与有关人员核实,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想想看呀,那些被欺负的女学生(多数已经毕业工作了,多数已经结婚或者在热恋中),她们能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被某人欺侮过么?
这些调查结果也让胡河津的事情有了一丝转机。
袁伟池副校长继续动用自己的资源,把举报信可能存在夸大其词的反馈意见传递给了省厅的领导。
虽然历来有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的传统,但将如何定义“好人”或者“坏人”却是很微妙的。
袁伟池副校长给胡河津打电话,说晚上一起喝个茶。
晚上喝茶,越喝越清醒,不利于睡眠,胡河津就安排了一个雅间,带上一瓶好酒,点了几个好菜。
袁伟池副校长见准备了酒,并没有说什么。
两人边吃边喝,边喝边谈。
袁伟池副校长建议他去一次岛城,找一下史可阔,想办法让他撤回举报。
想办法让这件事说成恋爱,因为他们小两口吵架,才赌气写举报信的。
如果能整成恋爱就好了,那才多大点事儿啊。
胡河津频频点头。
离开时,路过一个中杆灯,巨大的光柱给两人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胡河津走在袁副校长的影子里,就像袁伟池拖着一条狗尾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