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家兼段子手余华说他第一天到文联上班,就知道这个单位来对了。
为什么?
因为不用打卡啊。
而且上班就像在逛街。
我们下面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却对文联的工作感到腻歪。
为什么?
因为多巴胺水平有了波动,想谈女朋友了。
而文联内部没有提供这个条件。
也可以说,宇杰终于有了亲近女人或者说结婚的念头。
如果谁敢对他说不行,他一定会急得咬人。
就像在宇杰还不想结婚的时候,谁要是劝他结婚,他会急得想咬人一样。
想想看吧,现在是人不是人的,胳膊里都挽着一个扭捏作态的女子在大街上晃来晃去,我问你看了究竟急不急。
但是宇杰不急。
宇杰急什么呀,他是这样想的:
他们胳膊里挽的都是些三流角色,像他这样品位高雅之人看了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但是差不多六个月以来,隔壁长头发韩文强到了晚上就要和他那个相好的合谋刺激他。
主要是那女的,弄出那一串串断断续续欲仙欲死的呻吟。
怎么说好呢,简直是要把宇杰活活折磨死,如笙似笛,在空旷而寂寞的楼道上嘹亮地奏响、冲击、弥漫。
宇杰内中暗暗把她称为“小公共”,可是脑袋一偏又禁不住想起她那可人的模样儿。
简直是要把人活活折磨死呢。
文联除了有宿舍,还有一幢家属楼。
成了家而编制又在文联的人住家属楼,单身狗们就住在与办公室连成一体的文联宿舍。
因为只有宇杰和长头发韩文强两个人住,基本没人关心,故年久失修,以至于墙壁的泥皮脱落,隔音性能极差。
宇杰和韩文强所住的是状况最好的两个房间。
之所以只有宇杰和韩文强住在偌大的文联宿舍里,是因为他俩是文联硕果仅存的两个年轻人。
这里曾经有不下一打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其他人都干吗去了?
跑了。
跑到哪儿去了?
谁也说不清楚。
反正都是比文联更实惠的去处。
文联是一匹苟延残喘的骆驼,等待文化的沙漠为它举行世纪末的葬礼,韩文强这么说过。
韩文强还说过,在文联被企业家实行定向爆破之前他暂不离开文联,什么时候要炸呢就捎带上他,他要与这宿舍同呼吸、共命运。
包括宇杰在内的所有文联工作人员对他这番表白皆信疑参半。
依宇杰看其中怀疑的成分还要大一些。
因为谁也看不出韩文强对文联的工作有多么热爱,他要“借文联之腹生自己之子”,这是肯定的。
早晨,长头发韩文强那小子是迟迟不露头的。
只有那“小公共”披了件透明或半遁明的睡衣,在宇杰必须经过的洗手间里晃着白得剌眼的一截胳膊哗哗啦啦地洗漱。
这对宇杰又是一个莫大的刺激。
那若隐若现的内裤边痕和米黄色的胸罩在宇杰眼中猎猎如旗,散发着诱人的体温和一种甜丝丝的味道。
宇杰在心里歇斯底里地诅咒韩文强,巴不得他立马死掉,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因为他此番弄来的这个女人的确非同一般。
坦白地说,宇杰对她有了某种感觉。
宇杰端着脸盆毛巾牙刷进去,正赶上她往外走,宇杰立刻作出后退的姿态以示礼让,她则冲宇杰会意地笑笑。
美丽的下巴颏儿圆润如玉,香香的,香而不腻。
宇杰还恍然梦中,她已像一阵风一样从他身边飘了过去。
当飘进韩文强宿舍的一刹那,响起的带门声像一把双刃蒙古刀,简直要把宇杰的心给豁成条儿碎成片儿了。
宇杰只好抓起浸透水的毛巾捂上脸,然后让一盆冷水兜头而下。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韩文强,虽然头发长得扎眼(宇杰觉得他的长头发叫人恶心),这小子对付女人的本事却厉害得出奇。
他看好的女人,几乎没有不被上手的。
宇杰亲眼见过他在市郊一间练歌房把一个生动丰腴的女人哄得像只乖乖猫,围着他团团转,而这一切只不过用了个把钟头。
宇杰还没来得及注意他下面还要玩什么鬼花招,就看见那女人跟着他钻进一辆酱红色的士一溜烟而去了。
当然,他与他的女人的相处要比与他们的相识长得多,也就是说往往要超过一两个月,不过也有仅持续了三五天就拜拜的,但很少有维持到半年的情况。
所以现在这个与他同居快达半年了的女人,自然而然就引起了宇杰的兴趣。
实际上韩文强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再在晚上披星戴月地外出。
相反,他常常在晚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半宿半夜地熬,虽然他早就放声要搞一个什么大部头的著作出来(至今尚未杀青),但依我的经验,他晚上一般是不写东西的,他是在忙另外的事情。而且凭我的直觉,这“小公共”不是韩文强从一般的练歌房之类的地方搞来的。
她一定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不然是不会令韩文强这小子这么依恋的。
上午到了办公室,别人都还没有来,这是常例。
宇杰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
宇杰按照常例把热水器的开关打开,拖了地,将昨天的报纸一一上了架,然后开始看稿子。
但是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耐心特不好,一会儿就烦了,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玩艺儿,全是胡诌。
难怪长头发韩文强不愿编小说,扯东扯西,神秘兮兮地不着边际,连让人看进去的兴致都没有,还指望能打动读者,狗屁!
还不如想想韩文强的女人呢。
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韩文强的“小公共”,感到有点口渴。
便起来凑到热水器上灌了一杯开水。
宇杰端着这杯水在办公室毫无意义地走了几个来回,最后走到韩文强的电脑前,发现他的电脑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有两行字母,旁边还记着一个奇怪的号码:
029-333-7723。
这是什么意思呢?
电话号码么?
不像。
区号是对的,但高陵县的电话号码应该是8位数。
那两行字母是:HYZX,HWQ。
宇杰的机智使我立刻翻译出“HWQ”三个字母就是韩文强名字的汉语拼音缩写,那么,“HYZX”和“029-333-7723”呢?
这应该是他登陆某个网站的名称和密码,一定是这样。
好小子,我今天倒是要看看你究竟在搞什么不可告人的鬼把戏,或者通过什么把戏搞到了“小公共”这样鲜亮的女人的。
宇杰这样想。
他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上网查询。
哒哒哒,天哪,他终于明白:韩文强的“HYZX”是国内一个赫赫有名的婚介网——婚姻在线!
看看那上面怎么说吧:
“婚姻在线,收费300元,服务终身”!
OK,感谢韩文强,宇杰现在不用亲自交费就在“婚姻在线”登录了。
宇杰将自己的简介打了上去:
年龄:37
民族:汉
籍贯:陕西(高陵县)
学历:硕士(大学为英语专业,硕士为现当代文学)
职业:文学工作者
婚姻状况;独身
健康状况:良好
备注:渴望真诚爱情,渴望温柔,渴望燃烧。
有了长头发韩文强的密码,宇杰顺利地享受到“婚姻在线”的完美服务,与以下三位女士建立了联系。
她们是:邓筠、楚迪和海丽。
来来去去几通E-mail之后,宇杰和她们达成了这样一个共识:
网络是一个虚拟世界,这个虛拟世界使彼此交往中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都不可能给对方构成一种本质上的伤害,因而这种方式首先是安全的。
做不成夫妻可以做朋友呀,一切随缘吧。
让每个人都有充分的选择自由吧。
如果彼此皆有进一步了解的愿望,并且能够真诚相待,假以时日,就会淡出这个虚拟的世界而走到一起。
她们几位,从北而南,邓筠是沈阳的,楚迪是岛城的(她是某石化公司派往驻岛城黄岛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因此实际上应算作石化公司的人),海丽是长沙的。
宇杰把自己的简介做成上面的样式,然后分别给她们发了E-mail,告诉了自己的电子信箱,不久就得到了回应。
宇杰的心绪多少日子以来第一次真正摆脱了“小公共”给带来的烦恼。
用一句流行的歌词来形容,就是“我的心儿呀在歌唱哩哩哇乌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