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不如天算,韩文强和雷彩霞闹翻了。
都这么长时间了,也该是拜拜的时候了,不然就不是韩文强的做派。
先是早晨看见雷彩霞眼圈儿红红,在洗手间里偷偷抹眼泪儿。
直把个怜香惜玉的宇杰吓了一大跳。
这几天他本来相当轻松,可以说简直是有点儿高兴,因为他可以从那三个女人当中好好地挑选出一个作为未婚妻来培养,而且自信这过程大约不会太长。
他看不惯韩文强,是因为他至少有一点儿要比他好一千倍,那就是他虽然也爱女人,但是我不会像他那样对待女人,那不是个办法儿。
宇杰自认为也算是胸有点墨之文化人,而且在一个叫做文联的地方占着一个位置,编刊物、写文章,应该算是一方圣地了。
因此就应该尊重女人,而不是简单地把女人视为可以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的性伙伴儿。
韩文强好像说他这样做是因为她们对他不是真心的。
这就更奇怪了,苍天在上,难道你对人家用过一点点儿真心么?
你怎么可以指望别人对你真诚,而你对别人不真诚呢!
所以宇杰的心绪虽然暂时离开了雷彩霞,内心里仍然希望她早日与韩文强拜拜,也许这是她唯一明智的选择。
现在面对雷彩霞的泪水,宇杰张惶无措,忘记自己进来干什么了,就那么呆呆地戳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注意到宇杰,多少有些尴尬,没有像以前那样冲他点头或微笑,头一低,从他身旁闪了过去。
接着就是晚上,准确地说是夜里,发生了战争。
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雷彩霞夜里那令人心碎的呻吟声了。
说实话,这对宇杰多少有些不太习惯。
宇杰不习惯他们如此安静。
这安静令他不安。
他的夜晚因此漫长起来。
宇杰要睡过去的时候隔壁传来某种异样的响动。
是一件物体撞在另一件物体之上的声音。
不规则,但很激烈。
而这声音千真万确是从隔壁长头发韩文强那儿传过来的。
宇杰混沌的大脑迅速被激活,每个细胞都在拼命翻译这种声音的含义,不久便发现这是不言而喻的:是他们在打架。
渐渐传来韩文强的恶骂和雷彩霞的抽泣声,然后骂声和抽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高。
雷彩霞的抽泣变成了号啕的时候,宇杰去捶韩文强的门。
门倒是开了,没想到这狗日的像对付一件破家具那样,把雷彩霞给扔了出来。
“你要,送给你好了!我才不稀罕!早就看出你对这个贱货没安好心了!”门里头恶狠狠地叫道。
雷彩霞无助地扑在宇杰的怀里,放声大哭。
海丽或者兰兰的电子信箱有个怪名字:gg000@371.net.,像个什么工程代号似的。
联想到她拥有两个名字,就越发让人感觉怪怪的。
前面已经交代过宇杰对她的诗人气质大加赞赏,没想到这居然招致她的不快。
她在给宇杰回信中特别就此事予以澄清,她说:
/我只不过是多揿了几下回车而已
/怎么就算有诗人气质了
/如果这样
/做诗人岂不也太容易了
/难道你们这些作家就是这样作诗的么
/难道你的简介也是诗么
真是咄咄逼人,寸土不让。好厉害,不愧是湘妹子。
看来以后与她联系,要尽可能避免想当然之类的错误,说什么,怎么说,都得本着务实的态度。
这样,宇杰就问起了她的名字问题。
宇杰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同时既叫海丽又叫兰兰的?
她说:
/你是不是老泡在网上没别的事可干
/为什么我拥有两个名字
/难道这也算是你的问题么
/难道你除了叫现在的名字之外
/就没叫过别的名字么
/甚至连乳名也没有么
天哪,宇杰虽说现在有了亲近女人和结婚的念头,但他决不是要找一个女人来整天缠着自己吵架。
宇杰觉得生为女人,这第一桩就应该像个女人,什么叫做像个女人呢?就是得温柔。
这是他对女人的看法。
女人是水呀。
水者性柔也,柔能克万物。
男人可以为温柔而赴汤蹈火,却绝不会为一个老琢磨找个茬跟你争吵的女人低一下头。
宇杰自觉对女人了解得不够多,而这一条他认为是重中之重。
这其中丝毫也没有性别歧视的成分。
宇杰本来还有意问一问她的信箱名字为什么像个什么工程代号,看来只好作罢。
不必了。
他立刻给海丽或者兰兰回了一封E-mail:
/海丽或者兰兰女士
/就让我们艰难的交流在这里结束
/你是我迄今为止
/所见到的最令人头痛的对文学狂热的女人
/可我只能对你说声抱歉
/因为我对你有一种恐惧
接下来就是与邓筠女士分手。
看来雷彩霞的见解的确不无道理。
宇杰大约注定要依次与几位女士告别了。
互联网真是一个虚拟的世界呀。
热情、浪漫、刺激,充满诱惑和笑容,却没有生命,不堪一击,先给你一个廉价的梦想,然后再狠狠地粉碎它。
楚迪来信了,继续她的哲学思考:
我在想,我们为什么要爱,爱的终极目的又是什么?
我们盼望接触,盼望相知,盼望永恒。是不是这样?孤独不再,寂寞远遁,春风一样吹过心头的,是不是你的呼唤我的牵挂?
宇杰,我好想靠近你,你知道么?好想靠近你的臂膀。
我已经好累好累,多么希望,我是你的唯一……
楚迪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是那么漂亮!她不停地思考,思考人生和爱情,她应该是智慧和恬静的化身吧——宇杰想。
她还说:
不见你的日子里,就想,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儿呢?董永和织女的传说永远动人,与世无争,夫妻恩爱,连理相携。阳光永远照耀。
你是不是我的阳光,为什么我感到了三春的暖意?
你的出现使我的寂寞不再,我枯萎的生命之树呀,重新吐蕊展翠,意气风发,远方的人啊,就让我做你的网上新娘吧!
宇杰有点喜欢读楚迪的来信了。
只是楚迪的信并不频繁,平均一周会有一封。
宇杰渐渐倾向于认为,找一个善于思考的妻子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呢,现在社会上急功近利的行为太多,而思考太少。
这是很危险的。
很难设想一个不会思考的社会将是何种景象。
邓筠则使宇杰厌烦,虽然他对歌星韩××有良好的印象。
他发现这个声称自己酷似韩××的邓筠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调查欲。
该知道的和不该知道的她都想知道。
她说自己像韩××,可是韩××会像她这样么?
真令人怀疑她不是一个事业单位的管理人员,而是一个户籍警。
由于楚迪的信少,一段时间里宇杰基本上在与邓筠一个人说话,就是打电话。
邓筠的电话大都是在上班时间打过来的,因此我猜想她是不是认为在单位打电话对自己更合算些。
宇杰希望她能给他发电子邮件。
本来嘛,两人是通过互联网得以认识的,这样可以使他们的交往只局限于他们两人之间,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可她很少再用电脑。
所以宇杰又想她这样做或许是出于某种策略。
就是说,她是有意这么做的,她希望让宇杰旁边的人知道此事。
这样也罢,反正电话就在宇杰的办公桌上,又是接听电话,只要将听筒紧紧扣住耳朵,谅别人也听不去什么。
可她总是喋喋不休地询问(仅就这一点来看,就可断定她的唱歌必定不会好到哪儿去,因为她不懂得爱惜嗓子呀),问这问那,而最多的是宇杰为什么现在才想到结婚:
“不会吧?一般来讲,男孩子在二十多岁就开始谈女朋友了,你怎么可能是例外呢?
“你是不是有过婚史?你为什么不承认呢?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相待。
“那一定是你的身体有缺陷了,不是么?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宇杰耐着性子,任她调查。
可是看来他怕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考虑到已经对海丽或者兰兰说了拜拜,对楚迪虽有好感但尚无把握,一旦得罪了这个兴趣高雅、爱好广泛的邓筠,那么他这次择偶行动就有可能半路抛锚。
因此他提出找一个双休日与她见上一面,地点由她,他去她那儿或者她来我这儿都成。
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来便于直接的、立体的和全面的了解,二来便于根据彼此在多大程度上能互相接受对方,来决定今后是否需要继续交往。
这样可以更节省时间。
但是她果断地拒绝了他的建议。
宇杰认为这是毫无道理的。
她说:“我长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与一个陌生人约会过,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既然如此,宇杰相信与这个邓筠的缘分也就尽了。
楚迪来了信,说她最近身体不太好,要暂时离开上海,回岛城休息一段时间,因此要与宇杰失去一段时间的联系。
韩文强与雷彩霞的战争再次爆发。
过程差不多是上一次的重复,所不同的是其程度更加激烈,说明他们之间的裂痕更加严重。
宇杰正考虑是否再次出去干涉,雷彩霞已经在敲他房间的门了。
宇杰开了门,发现雷彩霞不像上次那样衣衫不整(这次也没有穿睡衣),除了眼角的泪痕和头发的凌乱,她几乎是楚楚动人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说他永远也不会跟我结婚,”她说,“我要离开他,离开这个地方。”
宇杰问:“你决定了?”
“唔,决定了。”
“你要去哪儿?回家么?”
她痛苦地摇摇头:“不,不回家,我已经不能再回家了……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我自己也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方去。
“那,等你安顿下来,给我来个电话吧,别忘了把你的情况告诉我,好么?”
“好的,我忘不了。
(下卷用)送走雷彩霞之后,我立刻把自己塞进一辆“大宇”高速巴士,到中原某油田去看楚迪。到了才知道,中原某油田不叫油田什么的,而叫石油管理局。在局机关大楼,问了许多人,都不知道楚迪这个名字。我不相信楚迪会告诉我一个假的地址。最后在局值班室,我遇到了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女,向她打听楚迪,同时把我所知道的关于楚迪的情况统统搬了出来。这么一来,她惊讶地望着我说:
“楚迪?她还叫楚迪呀,就是驻上海办事处的那个女孩呀,她可不叫楚迪,她叫艾小韵,嫁给了局长的大公子,今天在云峰山宾馆举行婚礼呢?”
我来到了云峰山宾馆,看到了鲜红的地毯和无数的鲜花、五彩缤纷的衣服、漂亮的汽车和油光可鉴的笑脸。唯独没有玉兰树。玉兰树应该生在江南,那么,那张照片是在江南某地留下的。我看到了一位西装革履英俊潇洒的男士,男士的胳膊挽着一位妙龄女郎的胳膊。妙龄女郎的身体裹在洁白的婚纱中,高贵而典雅。那是楚迪。一个愿做我网上新娘的女人。
依旧亭亭玉立,依旧神采飞扬。
韩文强问我把雷彩霞藏到哪儿去了。
“那要问你自己。”我说。
他悻悻而去。
打开我的电子邮箱,见到楚迪给我发来的E-mail:
亲爱的宇杰,我可以这样称呼你么?好久不见你的消息,我晴朗的天空下起雨来,江南堕入长夜,就像我的哭泣。我要变成一只小鸟儿,朝着你的方向,朝着太阳的方向,飞翔。拥抱我吧,我的爱人,别让我从孤独中醒来,我是你永远的新娘……
“去你妈的吧!“我骂了一句,点了取消键。这时候电话铃响起来。
电话是雷彩霞打来的。她一口气说了四个简单句:
“我回来了,我在车站,我等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