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这个叫邬建华的男人头戴一顶灰色毡帽，神情茫然。
邬建华其实年龄不算太大，四十挂零儿，如果脱下毡帽，可能会显得年轻几岁。
也蛮正气。
但是为什么他的皮肤看上去有些浮肿。
千万不要以为这个人就像看上去那样普普通通，比如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市民，或者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若是知道了他的来历，说不定你会很吃惊。
邬建华原为市政府副秘书长，因性格直爽狷介不被理解，不受待见，影响了升迁。
连续服务了三任市长，自己还是趴在原地没挪窝。
中国人啊，都要个面子，人家都是一步一个台阶，过了一个大节，或者过了一年便更上层楼，春笋般节节高升。
如果你永远都是一个老岗位，是不是感觉总也毕不了业？
要命的是自己的下属成了自己的领导。
这个下属叫季建功。
邬建华当副秘书长的时候，季建功还只是科长。
但他升得快，一如他的名字谐音（急建功），从科长“噌噌噌”升到了副处长，又升到了处长。
季建功的迅速升迁，如果不谈秘诀，则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一个原因是自己的经营。
任何一个人都需要成长，用心经营可能是效率最高的方式，所以用“经营”二字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季建功的经营别有一番况味。
当时秘书处工作的很大一块就是为开会而忙，从会场的布置到座签的制作，从茶水的准备到会场的灯光、气温调控，如果是重要领导来，还要事先考虑到医护服务。
这些事情虽然很微不足道，但若是哪一个环节上除了问题，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负面效应。
对此，秘书处的每一个人都是不乏经验和教训的。
曾经有一个大领导，在一次会议过程中突然牙疼，因为没有准备，所以整个秘书处手忙脚乱，但还是出了大事。
这个大领导突发急性心梗，去了。
当时邬建华还没有当副秘书长，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必定得有人出来负责，秘书长推给分管副职，副职被免，这才把邬建华提了上来。
季建功经常对身边的同事说：我们的工作目标可以用两个汉字来概括，那就是“无感”，来开会的人对会务的方方面面都没有感觉。
如果有任何感觉，说明出了问题，不正常了。
“无感”就是既不好也不坏。
这是最低标准。
最高标准就是要有“好感”，而这是需要用心的。
比如：对领导的健康状况要有所掌握，对有关医学常识要有所掌握。
牙疼不一定导致心梗，但急性心梗的症候中必有突如其来的牙疼。
从本质上说，秘书处的工作对象是人，要“往上看”，主要就是对领导服好务，组织会议不过是形式。
因此用心经营，就是要做到对领导关心，什么才称得上关心呢？
就是要像了解家人那样了解领导，要像关心家人那样关心领导。
包括其健康，包括其好恶。
比如一个领导喜欢喝西湖龙井，你给他正山小种，这就是没有关心到位。
对本市主要领导如此，对上级领导也是如此。
上级领导虽然不是自己的直接上级，但他们可以管到自己的直接上级，让他们高兴了，对自己的直接上级就会看着更顺眼、用起来更放心。
是不是间接地就让自己的直接上级高兴了呢？
领导干部也是人，也长痒痒肉，这些细枝末节都做好了，就好比挠到了痒处，会感觉很舒服的。
让领导舒服了，你自己自然也就舒服了。
这就是季建功的经营。
另一个原因是邬建华的支持。
作为副秘书长的邬建华，手下有季建功这样的人，当然不需要亲自做一些基础性的工作，因此就放手让季建功去做。
这个过程中，就算再怎么用心，也不可能永远不出一点差错，而出了差错，邬建华都会替他兜着。
对于季建功的小心思，邬建华心里也是清楚的，但他从来不设绊子，尽量提供方便。
比如某个上级领导下来“便服私访”，可能没有带司机，回去的时候需要安排车子送，只要季建功提出来，邬建华都是同意的。
甚至于想顺便公款给买些什么土特产，什么周至猕猴桃啦、葫芦鸡啦、临潼石榴啦，事先不报告也没关系，需要他签字的时候照签不误。
做着做着胆子就肥了起来，送贵重礼品的时候也是有的，比如就有一次送处了一双蓝田玉。
季建功升到处长后就被邬建华挡住了去路。
他是不会接受在一个岗位上超过三年的，但副秘书长的职位已经满了，不可能再任命一个副职，只能考虑如何把邬建华搬开。
这就体现出季建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一面。
他使用的手段竟是“毛遂自荐”。
按说“毛遂自荐”不会有任何问题，甚至谈不上“冷酷”。
可季建功的“毛遂自荐”是自荐直接越过邬建华。
时机是好的，秘书长被提拔调走，另有重用。
这时上级在任命下一任秘书长之前，一般会做两件事。
一件事征求钱秘书长对自己的继任者的的意见（当然，如果秘书长是出了状况被撤职就不会再征求他的任何意见），二是领导意图如何，这里的领导通常是其上级。
季建功针对此两件事，分两步自荐。
第一步，找即将调离的秘书长，在表示了必须表示的祝贺话语之后，婉转批评了邬建华对秘书长的诸多不恭敬，认为其德不配位，不适合做正职。
同时表示期待领导看得起他。
第二步，找能说得上话的上级，尤其是曾经接受了他送出去的蓝田玉的上级，表达了自己有意出任秘书长的愿望。
于是季建功如愿以偿当上了老领导邬建华的领导。
一上来就翻脸不认人，召开秘书处全员会议，不点名批评了邬建华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种种表现。
他特别提及：“我们有的领导干部，懒散惯了，工作毫无章法，对公款的使用非常之草率，忘记了这钱是国家的，这权力是人民给的。”
最后总结说：“我们务必牢记，秘书处不养闲人，要牢牢树立能上能下的思想意识，并不是说你现在占了这只马桶，然后这只马桶就永远归你使用，No，No，No，关键是看你的一肚子屎是否屙得出来。”
关键是秘书处不只季建功一个这样的人。
也许是受了季建功的启发，也许是本来就有类似的潜质，感觉整个秘书处都是他们一伙儿的。
邬建华真是受够了这种两双面人的淫威，他们弄虚作假、颐指气使，而他自己不得不为虎作伥。
邬建华为此深感抑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