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冰冷的沥青河底,又被粗暴地拽回。李闻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刺眼的白光让他眼球剧痛,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闪,视野里是陌生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天花板。
不是在屏蔽室。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像被重型卡车反复碾过,酸痛、僵硬,尤其是太阳穴和后脑,如同有钢针在持续搅动。眩晕感让他差点又栽回去。他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布满涂鸦的水泥墙上,急促地喘息着。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废弃的建筑内部,看起来像某个烂尾楼的毛坯房,空间很大,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建筑垃圾和废弃的模板散落在地。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破损的通风口透进些许天光,显示现在是白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混凝土的气味。
唱机呢?唱片呢?监测设备?
全都不见了。他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但外套不见了,鞋子也沾满了泥灰。贴电极片的地方皮肤隐隐作痛,提醒他昨夜的一切并非噩梦。
他摸索口袋,手机还在,但已经没电自动关机。手表也停了。他完全失去了时间感。
最后的记忆……是那冰冷的合成音,失控的生理指标,还有唱片沟槽里流泻的诡异微光……然后就是这里。
是秦薇?还是“收藏家”?他们把他弄到这里来干什么?“回响之花”……“绝望中的希望晶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他试着活动手脚,除了酸痛和无力,似乎没有其他外伤。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必须离开这里。
他观察环境,找到了一个通往外面的门洞,门板早已不见。他扶着墙,一步步挪过去。门外是一条同样废弃的走廊,光线更暗。他凭着直觉和远处隐约透光的方向摸索前进。
这栋建筑大得惊人,结构复杂,像迷宫一样。他走了很久,途中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砖上,疼得他直抽冷气。饥饿和脱水的虚弱感也开始侵袭。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前方有亮光,似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有通向外面的巨大门洞。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外面是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草丛生的废弃工地边缘,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线。这里似乎是城郊某个停滞的开发项目。
必须联系局里,联系林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如同灰色巨兽般匍匐的烂尾楼,记下了周围显著的地标——一个孤零零的、锈蚀的塔吊,一片长满芦苇的水塘。
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可能有道路的地方走去。每走一步,身体的疲惫和头脑的昏沉就加重一分。昨晚的经历,那强行介入意识的“深度共鸣程序”,似乎对他的精神造成了某种深层的损耗。他努力回想苗苗声音的细节,回想那合成音的话语,但记忆变得有些模糊、断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才看到一条坑洼的柏油路。又沿着路走了许久,才遇到一辆路过的农用三轮车。好心的司机把他捎到了最近的镇子上。
在镇上一个小卖部,他用公用电话先打给了林静。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林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慌:“李闻?!你去哪儿了?!局里说你昨晚没回,电话也打不通!我都快急疯了!”
“我……我没事,”李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遇到点意外,现在在……城东郊外的一个镇上,具体地名不清楚。我这就回去。”
他没敢多说,怕林静更担心。挂掉电话,他又打给了队里。接电话的是副队长老张,听到他的声音也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凝重:“李队!你可算有消息了!你知不知道,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事?”李闻心里一沉。
“赵广生的儿子,赵明远!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他自己家里!死状……和之前那几起一模一样!急性器官衰竭,脸上带着笑!”老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而且,现场也发现了那种黑色唱片!这……这他妈到底是……”
李闻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赵明远……死了?“种子”的影响,真的会扩散!会针对死者牵挂的人!秦薇的提示,“回声往下传”,竟然是以这种血腥的方式!
“保护好现场!我马上回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挂断电话,也顾不上身体的极度不适,在路边拦了一辆黑车,报了市局地址,催促司机以最快速度开。
一路上,他靠在颠簸的后座上,闭着眼睛,但大脑却无法停止运转。赵明远的死,印证了他的部分推测,也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如果“收藏家”的目标是收割由极致情感催化的“回响”,那么亲属的死亡,显然能激发出更强烈、更“纯净”的“养分”——比如赵广生死前的恐惧与悔恨,或许在赵明远死后,才达到了某种“峰值”?
那么,他自己呢?他昨晚经历的“深度共鸣”,是否也是一次“收割”尝试?他们把他丢在烂尾楼,是认为他已经没用了?还是……“回响”尚未成熟,需要等待?
他想起了那合成音说的“绝望中的希望晶体”。这是什么鬼东西?难道他们想要的,不是单纯的死亡,而是在极端痛苦中诞生出的某种……扭曲的“希望”产物?
这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更让他恐惧的是苗苗的声音。在屏蔽室里,苗苗的话暗示她被那个“声音”控制,用来加深他的思念。如果苗苗的“声音”真的是某种技术制造的幻象,那么制造者显然极度了解他的内心,并且精准地利用了他的软肋。如果……如果这背后还有更深的目的呢?利用他对女儿的执念,引导他去做些什么?
车停在市局门口,李闻几乎是冲了进去。局里的气氛异常凝重。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同事们都投来关切和询问的目光,但他顾不上解释,直奔会议室。
老张和其他几个核心成员已经在里面,白板上已经更新了赵明远的照片和基本信息,与之前四位死者并列。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困惑和一丝压抑的愤怒。
“李队,你怎么样?”老张递给他一杯水。
李闻一口气喝干,喘息着摆摆手:“我没事。先说情况。”
技术组的人开始汇报。赵明远死亡现场发现的黑色唱片,经初步比对,与之前发现的批次在物理特征上完全一致,但具体信号内容需要进一步分析。赵明远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三到五点,独居,邻居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声响。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痕迹,赵明远的手机、电脑等电子设备正在破解中。
“还有,”老张面色严峻地补充,“我们扩大了对赵广生和赵明远社会关系的排查,发现一个可能的相关点。赵明远所在的公司,半年前曾参与竞标一个市政府的声音景观项目,但最后失败了。中标的是另一家公司,而那家公司的顾问团队里,有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李闻。
“秦薇。”李闻替他说了出来。
老张沉重地点点头。“虽然只是挂名的艺术顾问,而且用的是另一个身份信息,但经过人脸比对和关系人指认,基本可以确定就是同一个人。”
秦薇的活动轨迹再次与案件产生了交叉,而且这次关联到了更具体的商业项目。声音景观项目……这给了她一个看似合理的、接触相关技术和人员的身份掩护。
“那个声音景观项目,具体内容是什么?”李闻问。
“还在调取详细资料。但初步了解,是一个利用城市环境声音、结合特定声学装置和数字技术,营造‘沉浸式情感体验空间’的项目,听起来很前沿,也很……玄乎。”负责外围调查的警员回答。
沉浸式情感体验……李闻想起了秦薇对赵广生说的“现代声音艺术”。又是声音,又是情感。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立刻全面调查这个项目,项目团队所有人,资金流向,技术来源,一切细节!”李闻下令,“还有,秦薇用过的所有身份,全部深挖!我不信她一点真实的痕迹都没留下!”
会议结束,李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混沌感依然强烈,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他需要梳理。
从现有线索看,“收藏家”和秦薇,通过某种高度复杂的声学/神经技术,制造了这些黑色唱片(“种子”),并将其“投放”给特定目标。这些目标通常是陷入某种困境、拥有强烈未竟执念或深层情感创伤的人。唱片会诱发或强化他们心底的欲望(或恐惧),并通过某种方式(可能是直接神经干预,也可能是诱导他们进行特定行为)最终导致其死亡,同时似乎从其死亡时的极端情感状态中“收割”某种被称为“回响”的东西。
赵广生是技术实施者之一,可能因为恐惧或试图退出而被灭口。他的死亡,又进一步催生了其子赵明远的死亡,或许是为了获得更“优质”的“回响”。
而他自己,李闻,因为调查此案,并且个人执念(对女儿)极其强烈,也被选为了“种子”的投放目标,甚至可能经历了初步的“收割”尝试。对方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杀死他,而是想利用他的执念,培育出某种特定的“回响之花”,获取“绝望中的希望晶体”。
这背后,显然有一个组织严密、技术骇人、目的诡异的犯罪集团。秦薇是活跃在前台的执行者,而“收藏家”是幕后主使。
他们的终极目标是什么?仅仅是收集这些扭曲的“情感结晶”用于某种变态的“收藏”或“艺术”?还是这些“晶体”有更实际的、未知的用途?
还有苗苗的“声音”……如果这真的是针对他的定制化陷阱,那么对方对他个人情况的了解,深入到了可怕的程度。局里有内鬼?还是他们的情报能力远超想象?
他拿起内线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关于昨晚他自己的经历,关于家里那张唱片,他还没有想好是否要上报。这涉及严重的违规和不可控风险,也会让他自己成为调查的焦点甚至怀疑对象。在局势未明、内情未清的情况下,他需要保留一些底牌,也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当务之急,是抓住秦薇,顺藤摸瓜找到“收藏家”,同时防止出现新的受害者。
他打开电脑,调出所有与秦薇可能相关的身份信息、活动轨迹、经济往来数据,试图从海量碎片中拼凑出她的真实面目和行为模式。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傍晚时分,技术组送来了对赵明远现场唱片信号的初步分析报告。和之前一样,检测到了那种特殊的神经模拟波形,但这次的波形特征,与从赵广生处缴获的“彼岸呼唤-Alpha”原型数据,有高度同源性,但又似乎经过了某种“情绪渲染”调整,指向性更明确——分析软件模拟出的情感倾向标签是“骤然的失去与未解的恐惧”。
与此同时,对赵明远电子设备的破解也有了进展。在他的私人电脑加密分区里,发现了几段音频文件,录制时间就在他死前一两天。声音是赵明远的,带着醉意和浓重的哭腔,反复念叨着:“爸……我对不起你……我没用……我没照顾好妈……现在你也……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能让你……安息?……”
“那个声音”——显然,赵明远也“听”到了什么。很可能是他父亲赵广生死后,有人(很可能是秦薇)通过某种方式联系了他,利用他的愧疚和悲伤,投放了新的“种子”,或者激活了某种早已埋下的暗示。
手段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发指。
李闻正看着这些令人窒息的资料,办公室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老陈,那个帮他准备屏蔽室和设备的技术侦查员。老陈脸色有些古怪,关上门,走到李闻桌前,压低声音:“李队,你让我准备的东西……昨晚,有异常数据传回来。”
李闻心头一跳:“什么异常数据?”
老陈拿出一台加固过的平板电脑,调出一段加密存储的数据流。“你进去之后大概半小时,所有生理监测信号突然达到峰值,然后……全部中断。不是设备故障,是信号被一种极强的、未知频率的电磁脉冲彻底覆盖并切断了。脉冲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我们在设备自带的、独立电池供电的备用缓存里,恢复出了一小段……音频。”
老陈将平板递给李闻,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的波形图,旁边有播放按钮。
李闻手指有些颤抖,点下了播放。
先是一阵剧烈的、仿佛金属扭曲的噪音,然后,是那个冰冷的合成音片段,但比他在意识中听到的更加清晰,更加……非人:
“……基质稳定性不足……‘希望’锚点产生抵抗……共鸣程序中断……建议……补充‘催化剂’……”
声音戛然而止。
李闻盯着那短短的波形图。“基质”指的是他?“希望锚点”是指他对苗苗可能回来的那一丝念想?产生了“抵抗”,所以程序“中断”了?所以他们才没有当场杀死他,而是把他丢在了烂尾楼?
“催化剂”……又是什么?
“还有,”老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后怕,“今天早上,我们的人去那个屏蔽室回收设备,发现……门锁被破坏了。里面有人进去过。所有设备的主存储单元都被物理拆走了,手法非常专业,没留下任何指纹或DNA。备用缓存因为藏在夹层里,侥幸没被发现。”
李闻后背发凉。秦薇,或者她的人,去过了。他们取走了可能记录他生理数据和部分交互信息的设备。他们知道他在那里做了什么,知道“程序”中断了。那么,“催化剂”的计划,很可能已经在进行中。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李闻问。
“就我,还有跟我去的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小伙子,我已经交代他们封口了。”老陈说,“李队,你这到底招惹上什么了?太邪门了!”
李闻摇摇头,没有回答。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辛苦了,老陈。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设备损失和场地费用,我会处理。”
老陈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李闻一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催化剂”……对方要补充什么,来打破他的“抵抗”,完成那次未尽的“收割”?
他想到了林静。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如果对方要利用他的执念,那么林静——苗苗的母亲,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无疑是最有效的“催化剂”!
他猛地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冲出了办公室。他必须立刻回家,必须确保林静的安全!
一路飙车,闯了不知几个红灯。赶到家楼下时,他看到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他不敢大意,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环境,才快速上楼。
用钥匙打开门,林静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看到他回来,脸上先是惊喜,随即又被担忧取代:“你回来了?局里的事处理完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就是累了。”李闻敷衍着,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一切似乎都正常。唱片架……他瞥了一眼,那张黑色的唱片依旧在原位。这让他心里更加不安。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这个家已经被纳入猎场。
“你吃饭了吗?我给你热点汤。”林静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阿静,”李闻叫住她,声音有些干涩,“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找过你?或者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信息?”
林静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啊。怎么了?是不是案子又有新情况?很危险吗?”她的眼神里满是关切。
看着妻子一无所知、全然信赖的目光,李闻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他不能把实情告诉她,那只会让她陷入无尽的恐慌,甚至可能引来更快的危险。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没什么,就是最近诈骗电话多,提醒你一下。”他勉强笑了笑,“这几天我可能还要加班,你一个人在家,多注意安全,陌生人来敲门别开,晚上门窗锁好。”
“知道了,你也是,注意身体。”林静走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这个温暖的拥抱,此刻却让李闻感到一阵心悸。
当晚,李闻几乎一夜未眠。他守在客厅,听着卧室里林静均匀的呼吸声,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让他瞬间警觉。他检查了家里的每一个门窗,甚至查看了通风管道。那张黑色的唱片,他几次想把它拿出来毁掉,但又忍住了。毁了它,会不会立刻触发对方的反应?会不会让林静陷入更直接的险境?
他现在就像站在一片薄冰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寒潭,而冰面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开裂。
第二天,他顶着更重的黑眼圈去局里。调查还在继续,但针对秦薇和声音景观项目的追查遇到了瓶颈。秦薇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每次刚摸到一点边,线索就断了。那个声音景观项目的手续齐全,技术来源似乎也合规(至少表面如此),参与人员背景复杂,一时难以厘清。
就在专案组一筹莫展之际,下午,物证科送来了一份加急的微量物证分析报告。是关于在李闻家发现的那张黑色唱片封套上,除了那行小字外,用特殊光源和化学显影剂发现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另一组印记。
不是文字,而是一组极其精细、复杂的几何图案与波纹线条的组合,有点像某种图腾,又像是电路板与声波的混合抽象画。经过计算机图形比对和符号学专家初步分析,这图案与某个非常小众、近乎隐秘的“泛灵论科技艺术团体”的标志变体,有高度相似性。这个团体活跃于国际边缘艺术和亚文化圈,主张“技术是有灵魂的”,“声音是连接物质与意识的桥梁”,经常进行一些激进的、涉及生物反馈、神经刺激和沉浸式环境的“艺术实验”,但也多次因伦理问题和潜在危险受到争议和调查。
“收藏家”和这个团体有关?秦薇是其中的成员?还是他们技术的提供者或合作方?
这个发现,似乎将案件引向了一个更加国际化和难以定义的领域。对手不仅仅是罪犯,可能还是一群拥有危险理念和技术能力的“艺术家”或“研究者”。
李闻感到一阵无力。面对这样的对手,常规的刑侦手段显得如此笨拙和迟缓。他们藏在理念和技术的帷幕之后,行动诡谲,目的成谜。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走到走廊僻静处,接通。
“李队长,休息得还好吗?”秦薇的声音传来,依旧冰冷平滑,但李闻似乎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玩味?“烂尾楼的风景,别有一番滋味吧?”
“你想干什么?”李闻压低声音,怒火在胸腔里燃烧。
“关心一下我们的‘特殊听众’。”秦薇说,“上次的‘共鸣体验’似乎不太完整。你的‘希望锚点’比预想的要……坚韧。这很有趣。通常,这么强烈的‘彼岸呼唤’基质,应该很容易催生出最绚烂的‘回响之花’才对。”
“我女儿到底在哪?!”李闻打断她,“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们?”秦薇轻笑,“李队长,我说过,声音来自听者自身。你听到的,是你自己灵魂的回声。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个共鸣箱。至于你女儿,她在她该在的地方。或者说,在你希望她在的地方。”
这种玄而又玄、似是而非的回答,更加激怒了李闻,也让他心底的寒意更深。“你们的目标是我,别动我妻子!”
“目标?”秦薇的声音微微扬起,“李队长,你太看重自己了。‘收藏家’欣赏的是‘回响’本身,是情感在极致绽放瞬间的纯粹形态。至于载体是谁,并不重要。当然,载体的‘特质’会影响‘回响’的成色。你和你妻子,都是很特别的……‘土壤’。”
“你们敢碰她一下,我发誓……”
“发誓?”秦薇打断他,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嘲讽,“李队长,你用什么发誓?用你作为警察的职责?用你对你女儿的思念?还是用你此刻无能为力的愤怒?在‘回响’的领域里,誓言是最苍白无力的噪音。”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恢复平淡:“给你和你的‘希望锚点’一点时间。‘催化剂’需要合适的时机和环境。好好珍惜……最后的平静吧。当‘回声’真正响起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电话挂断。
李闻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秦薇的话如同最后的通牒。“催化剂”……“最后的平静”……他们果然要对林静下手!时间不多了!
他冲回办公室,几乎是咆哮着下令,立刻申请对林静进行二十四小时秘密保护,同时对他家进行全方位的技术监控和物理布防。理由是他正在调查的犯罪团伙可能对警察家属进行报复。这个理由勉强成立,局里在震惊之余,迅速批准并部署。
但李闻知道,这些措施,在面对秦薇和“收藏家”那种神出鬼没、手段诡异的存在时,能起到多少作用,完全是未知数。
家里被暗中保护起来,林静也被委婉告知近期不要单独外出,注意安全。她虽然困惑,但看到李闻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焦虑,选择了相信和配合。
然而,保护措施布下的当天晚上,意外还是发生了。
不是直接的袭击,而是林静开始做噩梦。
她说梦里总听到很轻的、断断续续的歌声,像是童谣,又听不真切,醒来就头疼欲裂,心里慌得厉害。李闻检查了家里所有可能发出声音的源头,甚至请技术人员来做了全面的电子检测,一无所获。林静的身体检查也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的精神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脸色苍白,眼神恍惚,总是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说好像有细微的、持续不断的耳鸣。
保护小组的报告也显示,夜间林静卧室的窗户附近,监测到过数次极其微弱、频率特殊的异常声波信号,但来源无法定位,信号一闪即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定向投射过来的。
是秦薇!他们在用声音影响林静!这就是所谓的“催化剂”?用这种缓慢的、侵蚀性的方式,折磨林静的精神,从而击垮李闻的“抵抗”?
李闻快要疯了。他守在林静身边,看着她痛苦却无能为力。技术人员尝试用反制声波进行干扰,效果甚微。对方使用的声波技术显然更加高级和隐蔽。
第三天凌晨,林静在噩梦中惊醒,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紧紧抓住李闻的手,眼神涣散,喃喃地说:“苗苗……苗苗在哭……她说她冷……她说有个坏阿姨不让她走……李闻,救救苗苗……她在那里……在那里……”
她手指颤抖地指向……书房的方向。
李闻的血液瞬间冻结。
林静被送医观察,医生诊断为严重的焦虑障碍和睡眠剥夺导致的暂时性幻觉,开了镇静药物。保护人员增派了人手,医院也加强了安保。
但李闻知道,问题不在医院,不在保护措施。问题的核心,是那张唱片,是秦薇和“收藏家”针对他个人深渊的精准打击。林静的状态,就是“催化剂”正在起效的证明。他的“希望锚点”——对妻子平安的信念,正在被一点点腐蚀。
对方在逼他。逼他再次面对那张唱片,逼他为了“拯救”妻子(或者说,停止妻子的痛苦),而主动踏入那个“共鸣程序”,去完成上次未尽的“收割”。
这是一个阳谋。他看得清清楚楚,却似乎无力破解。
回到家中,空荡荡的,只有书房里那个抽屉,像一个沉默的、等待献祭的祭坛。
李闻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黑暗中,他仿佛能感觉到那张黑色唱片在散发着一波波无形的、冰冷的气息。
他没有开灯,慢慢走过去,拉开抽屉。
黑色的封套在朦胧的夜色里,轮廓分明。
这一次,没有犹豫。
他拿起唱片,走到唱机前。没有贴电极,没有监测设备。只有他,和这个即将决定命运的黑色圆盘。
他需要答案。需要结束这一切。需要保护林静。
哪怕代价是他的灵魂,他的生命,或者……变成那种凝固着诡异笑容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唱臂。
唱针落下。
滋啦——
噪音涌入耳膜。低沉的脉动敲打颅骨。
然后,苗苗的哭声,比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凄厉,直接刺入他的脑海:
“爸爸!救救我!那个坏阿姨要把我带走!妈妈……妈妈也在哭!爸爸,你快来啊!来这里找我!我把路……画给你看了……”
随着哭声,一连串破碎的、快速闪烁的图像强行塞进李闻的意识:扭曲的走廊,闪烁的应急灯,巨大的、布满管道的空间,一个倒置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符号——正是那个在唱片封套上发现的、“泛灵论科技艺术团体”的变体标志!
地址!这是一个地址的暗示!
“苗苗!你在哪里?说清楚!”李闻在意识中狂喊。
“回声……回声的尽头……”苗苗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的干扰噪音,“爸爸……快……‘催化剂’要满了……‘花’要开了……”
声音骤然消失。
背景的脉动声却陡然增强,变成了某种尖锐的、仿佛亿万昆虫振翅的嗡鸣。李闻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拖向一个黑暗的漩涡,无数纷乱的情绪和记忆碎片被撕扯出来:结案报告的铅字,证物袋的触感,警笛的嘶鸣,林静含泪的眼,苗苗最后的笑脸……还有,一种冰冷而巨大的、仿佛来自深渊的“注视”。
监测仪器不在身边,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理指标正在滑向危险的边缘。心跳如擂鼓,呼吸艰难,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出现闪烁的光斑。
这就是“回响之花”绽放的前奏?这就是“绝望中的希望晶体”的萃取过程?
不!不能就这样结束!他还有线索!那个地址的暗示!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力,猛地抬起手,狠狠地砸向转动的唱机!
砰!
唱机被砸得歪倒,唱针在唱片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鸣,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李闻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衣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但意识,总算没有被彻底拖入深渊。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苗苗最后的话和那些破碎的图像。
回声的尽头……巨大的管道空间……倒置的团体标志……
他猛地坐起身。
“回声”……“回声唱片厂”的废弃仓库,他们已经搜查过了。但“回声的尽头”……
城市的下水道系统?大型的工业管道设施?还是……
他想起了那个声音景观项目的中标公司,以及秦薇作为顾问参与的事情。那个项目,会不会有实地设施?会不会就在某个……拥有大型地下或隐蔽空间的地方?
他挣扎着爬起来,打开电脑,不顾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开始疯狂搜索与那个声音景观项目相关的所有公开信息、设计图纸(哪怕是概念图)、施工招标记录……
终于,在一份早期的、未被采用的激进设计概念稿中,他看到了一张示意图。示意图显示,项目计划利用城市边缘一个已经停用的、庞大的旧工业水处理厂的地下管网结构,改造成为一个“沉浸式城市声音脉络体验馆”。
那个旧水处理厂的位置,在城西,早已荒废。其地下管网系统错综复杂,规模巨大。
图纸的一角,设计师的签名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装饰性的标志。
正是那个倒置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团体符号变体!
“回声的尽头”……旧工业水处理厂的地下管网!“催化剂要满了”……秦薇他们很可能就在那里,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而林静的状况,就是“催化剂”即将达到顶峰的信号!
时间,真的不多了。
李闻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张,集合所有人,配齐装备,申请特警支援。目标地点,城西废弃工业水处理厂地下管网。嫌疑犯可能持有非常规危险装置,极度危险。行动代号……”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苗苗的哭声和林静苍白的脸。
“……‘寂静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