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我坐在父亲书房那把旧藤椅上,盯着桌上的日记和尸检报告,直看到天边泛出鱼肚白。
沈曼卿最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绕,字字硌着心。
窗外的雨渐小,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
晨光透湿玻璃,书房里飘着的灰尘,看得一清二楚。
我该去吗?
去了,就是跟林氏兄弟撕破脸。
他们在上海滩混三十年,黑白两道都有根,我一个开心理诊所的,拿什么拼?
不去呢?
沈曼卿的眼睛立马浮出来,那黑得吓人的眼睛,深不见底,压着三年的冤屈,我怎敢……
还有父亲日记里的字:“良心日夜煎灼,寐不能安。”
良心安不下,这辈子都别想踏实。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积水没退,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湿哒哒贴在青石板上,像块块发黑的膏药。
忽然记起父亲常说的:“有些病,不治会要命;有些话,不说会要良心。”
我抓起外套,推门出了门。
沈园在法租界西区,原是私家园林,林家买下改了戏园子,不大,却精巧,假山池沼、亭台楼阁都有,是上海名流听戏聚会的地方。
我到沈园时,已是傍晚。
门口停满汽车、黄包车,长衫马褂、西装旗袍的人往里头涌。
门房收着请柬,两个黑褂保镖立在旁,眼神利落地扫着来客。
我递上请柬。
昨夜沈曼卿塞在我门缝里的,烫金印着“林府寿宴”。
门房接了,看一眼,又打量我:“陈医生?”
我点头。
“林老爷特意交代,您来了请上座。”他侧身让开,“里边请。”
特意交代?
我心里一紧,面上稳着:“有劳。”
他们早料到我会来?
进园子,迎面是天井,青石板铺地,四面回廊,中间搭着戏台,雕梁画栋,匾上写着“遏云”二字。
台下几十张八仙桌,几乎坐满。
男人抽烟谈笑,女人摇扇低语,空气里混着烟草、脂粉、饭菜的味道,闹哄哄的,却透着股闷。
一个青布长衫的管事迎上来:“陈医生,这边请。”
他引着我穿过人群,直走到戏台正前第三排。
那张桌,只坐了林文轩和林文远。
我脚步顿住,心里沉了沉。
“陈医生,来了?”林文轩站起身笑迎,六十岁,头发花白,微胖,藏青绸缎长衫配金表链,手里盘着核桃,笑看着温和,眼神却像鹰,透着锐利。
“林老爷。”我拱手。
“叫老爷见外了。”他拉着我的手,力道很沉,“令尊当年是我恩人,治好了我多年的头疼。今儿我六十寿辰,你得多喝两杯。”
话听着恳切,眼里却没半分热意。
“林二爷。”我对林文远点头。
他比他哥瘦,五十出头,灰西装配金丝眼镜,看着像读书人,冲我笑了笑,没说话,只端杯抿了口茶,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身上。
“坐。”林文轩把我按在椅上,“今儿请的云霓班,上海滩最好的昆曲班子,压轴《牡丹亭·惊梦》,你得好好听。”
“一定。”我应着,端起茶杯,龙井的清香飘过来,喝进嘴里却全是苦味。
戏没开场,台上空着,乐师在后台调弦,偶尔飘出几声胡琴响。
“陈医生诊所生意可好?”林文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上海口音。
“还过得去。”
“听说专治怪病?”他推了推眼镜,“这世道,怪事多。有些人心里有鬼,就容易得怪病。”
我抬眼看他:“二爷这话,有别的意思?”
“随口一说。”他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直直盯着我,“陈医生是明白人,该知道有些病能治,有些病,硬治会惹祸上身。”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他们在警告我。
“文远,别乱说话。”林文轩打断他,语气不悦,又转向我,“陈医生别介意,他就这性子。”
“无妨。”我说。
戏开场了。
先上几出武戏,《三岔口》《挑滑车》,锣鼓喧天,满堂喝彩。
我却一句听不进,眼睛盯着戏台,脑子里全是沈曼卿。
她当年该是在这台上唱红的,墨绿旗袍,珍珠项链,一开口,满堂都静了。
可后来呢,哑了十年,刚能说话,舌头就没了,多冤。
我手摸向口袋,那个深色小布袋还在,里头的舌头硬邦邦的,隔着布都能觉出形状。
这是她的冤,也是证。
“接下来,压轴戏《牡丹亭·惊梦》,有请杜丽娘——”班主上台拱手,台下掌声雷动。
乐声起,胡琴悠扬,笛声清越。
杜丽娘上场,年轻旦角,扮相极美,水袖轻扬,莲步轻移,一开口:“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盯着台上,忽然觉得不对。
那声音,不是旦角的嫩声,更沉,更厚,带着股说不出的沧桑,像是隔了十年光阴,从水底浮上来的。
是她,沈曼卿。
我环顾四周,旁人都听得如痴如醉,没人察觉异样。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声音越来越清,直钻耳朵。
我猛地抬头,看向戏台右柱的阴影里。
立着个人,墨绿旗袍,珍珠项链,静静看着台上,正是沈曼卿。
她什么时候来的?竟没人看见她。
她似察觉我的目光,转头朝我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却看懂了口型:记着。
我后背一凉,手心冒了汗。该来的,躲不掉。
台上唱到“惊梦”:“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胡琴声陡然转急,笛声凄厉,像哭。
沈曼卿的身影在柱影里晃了晃,要融进黑暗。
她的眼睛盯着我,有催促,有期待,还有一丝怜悯。
她在怜悯我?
我忽然懂了,今晚我站不站,说不说,结局都定了。
她的仇,必须报。
我只是她选的那把刀。
也罢,刀就刀吧。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杜丽娘的水袖舞得越来越急,乐声急如骤雨,压得人喘不过气。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台上。
我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口袋,攥住布袋。
沈曼卿在柱影里点了点头。
该来了。
我闭上眼,再睁开,猛地站起来。
桌椅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
满堂目光瞬间聚过来,诧异,不解,恼怒。
林文轩脸上的笑僵住:“陈医生,你这是?”
我没看他,眼睛盯着戏台,声音不大,却够每个人听清:“林老爷。”
乐声停了,戏也停了。
杜丽娘站在台上,水袖垂落,愣愣看着台下。
“有个人托我问您一句话。”我的声音在园子里飘,格外清。
林文轩的脸沉下来:“谁?”
我没答,只一字一句,把沈曼卿昨夜在我耳边说的话,说了出来:“沈曼卿让我问您,枯井里的水,好喝吗?”
话音落,时间像停了。
林文轩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冒着热气。
他的脸在灯笼光下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见了鬼,他慌了,他记起来了。
“你……你说什么?”他指着我,手抖得厉害。
“我说,枯井里的水,好喝吗?”我重复。
“胡说八道!”林文远猛地站起来,厉声吼,“陈淮,你疯了?满口胡言!”
我没理他,盯着林文轩:“沈园后院的枯井,三年前你埋的人,该记得吧?四月三号凌晨,你和你弟弟,把还有气的沈曼卿扔进去,填土,压石。那天晚上,也下着雨,对吧?”
“住口!”林文轩嘶吼,声音变了调,“来人!把他轰出去!”
两个保镖冲过来。
我没动,从口袋掏出布袋,解开,把那截干枯的舌头倒在桌上。
满堂哗然。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抽气,乱成一团。
林文轩看着那截舌头,眼珠子快瞪出来,往后退两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声音抖得不成样:“这……这是……”
“沈曼卿的舌头。”我说,“你亲手割的,忘了?”
“鬼话连篇!”林文远吼,声音里却带着颤,“我哥是正经商人,怎会做这种事!你伪造证据,我要告你!”
“告我?”我笑,从怀里掏出尸检报告复印件,扔在桌上。
“民国二十三年四月五日,市局法医科的报告。写得清楚,沈曼卿窒息而死,舌头是生前被割的。这份报告被你们压下了,但还有副本。”
纸页散开,红章清晰。
林文轩的脸从白转青,再转灰,张着嘴大口喘气,像被人扼住喉咙。
“你……你怎么会有……”
“谢我父亲。”我说。
“他藏了三年,到死没敢拿出来。现在,该见光了。”
园子里彻底乱了,有人跑,有人凑,议论、惊呼、质问声响成一片。
林文轩忽然捂住胸口,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哥!”林文远冲过去扶他。
林文轩却猛地推开,手指抖着指向戏台,眼睛瞪得浑圆,瞳孔缩成针尖:“她……她来了……”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戏台空空的,杜丽娘没了,乐师也没了,只有灯笼在风里晃,光影乱颤。
“在哪?谁来了?”林文远急喊。
“柱子……柱子后面……”林文轩的声音像破风箱,“绿旗袍……她在笑……她在笑!”
他忽然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拼命掐,指甲陷进肉里,青筋暴起。
“哥!你干什么!”林文远去拉,却拉不开。
林文轩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越伸越长,脸色由青转紫,眼珠子往外凸。
满园的人都吓傻了,没人敢上前。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一片凉。
沈曼卿站在柱影里,静静看着。
然后她转头朝我点了点头,嘴角带笑,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林文轩倒在地上,不动了。
舌头耷拉在嘴外,就这样死了。
夜深了。
我走出沈园,雨又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
园子里还乱着,警笛声由远及近。
林文远被带走问话,宾客作鸟兽散。
不消一夜,这事会传遍上海滩。
仇报了,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站在街边,点了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雨雾里一闪一闪。
一辆黄包车停过来,车夫问:“先生,去哪?”
“霞飞路。”
车跑起来,轮子碾过湿街,溅起水花。
我靠在车背上,闭眼,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林文轩掐死自己的样子,那截舌头,沈曼卿消失的背影。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感激,是说不清的意味。她还有事没说。
车到诊所楼下,我付了钱,上楼。
推开门,屋里黑着。
摸到开关按亮,我愣住了。
诊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块大洋。
大洋底下,压着张纸条。
我走过去,拿起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很新:诊金已付。
没落款,可我认得那字迹,清秀,工整,带点戏文的行楷,是沈曼卿的字。
她来过了。
我把大洋收进抽屉,转身想倒水,却瞥见抽屉最里头有个东西。
深蓝色小布包,扎着红绳。
我伸手拿出来,解开。
里头是一截干枯的舌头。
我猛地后退,后背撞在书架上,心猛地一跳。
这截舌头,我不是给她了吗?桌上的那截是什么?
我抖着手摊开布包,舌头底下,压着张照片。
是沈曼卿的舞台照,年轻明媚,笑得灿烂。
背面的字泛黄:赠陈明远医师:妙手回春,恩同再造。曼卿敬赠,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廿日。
三月廿日,她重新能发声的第三天,离她被杀,不到半个月。
照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深黑,新添的:
“医生,我的病好了。”
“但你现在病了。”
“你父亲没写日记的另一半:当年沈园的事,还有一个人在场。”
“你猜是谁?”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的血都凉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一步一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