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间，正是西南沙洲的人们最不愿意出门的时候，就连蜥蜴都钻进洞里躲避外界的高温。

顾紫辰缓缓落在地上，从空间法宝芥子画卷中，放出了近二百人。

他们之中，有穿着锦缎、满身酒气的酒肆老板；有涂着厚厚脂粉、风韵犹存的青楼老鸨；也有皮肤黝黑、身上还带着鱼腥味的渔民船夫……形态各异，不一而足。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曾是覆海帮情报网络的一部分。

而在他们面前，顾紫辰和被从劳改营中暂时“提”出来的李普，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情况，就是这样。”

李普用沙哑的声音，将覆海帮覆灭和顾紫辰给出的“选择”，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众人。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与恐慌。

李普并不理会人们的猜忌，事实上，这在他的预料之中。这种好事说是“天上掉馅饼”也毫不为过，起疑心是理所当然的。

李普打着手势示意人们安静，然后上前一步，声音变得无比洪亮：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探子’，而是‘新乌托邦·战略情报部’的第一批成员。简称，‘暗部’。”

“我李普，是你们唯一的‘统领’；新乌托邦，是你们今后唯一效忠的对象！”

顾紫辰适时地插了进来：“每一年，‘暗部’都会进行一次‘绩效考核’。贡献最大、表现最好的人，将有机会获得‘转行’资格，真正地，成为一名享受阳光和荣耀的新乌托邦公民。”

“你们的后代，更是从一出生起，就拥有这个资格。”

“但是有一队人除外——青楼里的这一批。”顾紫辰话锋一转，指了指身旁一个强壮的妇人，她是顾响尾的老婆，顾莎，“新乌托邦不需要青楼，你们去顾莎负责的‘缝纫部’踩缝纫机去。”

“仙师大人，啥是‘风人机’啊？”那个名叫红姨的老鸨子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种谄媚一般的笑脸，已经成为了她的职业习惯。

顾莎一把拉住红姨的手，热情地回答道：“嗨呀，缝纫机是仙师大人前两天捣鼓出来的机器。那木头架子看着笨，缝衣服可比俺们快多哩！来来来，老姐姐小妹妹们，俺带你们看去！”

就在这些女人吵吵闹闹地被顾莎带往“新生活”时，男性探子里边却不免有些失落。一个扮乞丐的还偷偷回头望了一眼其中一个气质较为温婉的年轻女子。

“看什么看，没出息的！”李普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把他吓了一跳。

那男人讪讪地笑着，看着自己的老领导：“哎呀，老大，俺……”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普给打断了：“你什么你！帮里面谁不知道你喜欢那个小翠姑娘。还不好好干活，赶紧想办法转行，到时候把她娶回家有的是你看的！再磨磨唧唧的，信不信老子抢先改行，把你未来的媳妇抢了！”

“哎哎哎，老大！”那男人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使不得，使不得啊！”

这傻小子，哪里知道只有他们这些手下有资格转行，自己可要在这行干一辈子喽。想到这里，李普不由得笑了起来。

顾紫辰，则早已飘然而去。

他跟着气喘吁吁的顾铁锤来到了铁匠铺，这是营地如今最核心、也是防卫最森严的地方。

一踏入其中，一股混杂着焦炭、金属和草木灰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

只见宽敞的窑洞之内，不再是之前的杂乱无章，而是被划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工作区域。十几名符师和炼器师，正神情专注地，在各自的工作台前忙碌着。

而在窑洞的最深处，一面巨大的墙壁被整个熏黑，上面用白色的矿石粉，画满了各种顾紫辰既熟悉又陌生的图纸和公式。有传统的符文阵列图，也有何其墨画出的、充满了直线与圆弧的“电路设计图”，两者旁边还标注着大量的演算过程和修改痕迹。

看到顾紫辰进来，何其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几乎是“飘”到了顾紫辰面前，还没等顾紫辰开口，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将他拉到了那个巨大的阵法模型前，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顾先生！她……她简直是个天才！！！”

他指着那个因他夸张的举动而闹了个大红脸、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的苏心芷，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语气说道：

“我……我只是向她提出了一个关于‘能量回路高集成度优化’的理论猜想。结果……结果她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将你们这个世界那些毫无逻辑、全凭感觉的‘传统符文’，与我的‘三维坐标系’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虽然这个‘三维阵列’方案，因为目前的材料强度不足，都只能暂时保留在草图阶段！但是……”

他的手指，点在了图纸的核心——一个由数十个标准化的、刻在钢板上的基础阵法模块，通过复杂的“能量导线”拼接而成的“核心阵法矩阵”之上。因为他们没有这么好用的材料做导线，这个问题才卡了很久。

“她创造性地，将那些原本需要高阶修士用神念才能勉强维持的、复杂而庞大的‘复合丹方阵法’，彻底‘拆解’并‘简化’了！”

苏心芷不仅在符箓上天赋异禀，在阵法上也天资卓越！

“她将一个完整的‘聚火炼元阵’，拆解成了三个‘微缩聚火阵’、五个‘湍流增效阵’和两个‘杂质分离阵’！再通过我计算出的最优路径，将这些标准化的‘阵法模块’进行串联和并联！”

“顾先生，”他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敬佩，“她将你们这个世界充满了艺术与直觉的‘玄学’，变成了一门可以被精确计算、被优化、被无限拓展的，真正的‘科学’！”

“……”苏心芷被他这番毫不掩饰的夸赞，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低着头，小声地辩解了一句：“没……没有……都是……都是何先生的理论指导得好……”

顾紫辰静静地听着，笑道：“更好的材料我们以后一定会找到的。不过你们有没有将‘微缩聚火阵’、‘湍流增效阵’和‘杂质分离阵’的实体部件做出来了？”

“是的。”何其墨立刻冷静下来，抬手让公输磐拿来几个钢制的圆盘。那是一些直径约一尺的、由精钢打造的圆形盘子。圆盘的表面精准地雕刻着一道道玄奥的纹路，而在纹路的特定节点上，还巧妙地镶嵌着一片片薄薄的、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金属小板。

“这就是‘微缩聚火阵’的实体模块。”何其墨拿起其中一个圆盘，解释道，“这些纹路，就是标准化的能量通道。而这些金属板，则代替了传统阵法中‘阵旗’的作用，用来充当元素力量的‘焦点’。我打算，将这些标准化的产品，命名为‘元阵盘’。””

何其墨又从公输磐手里，接过一个由同样材质打造的、布满了卡槽的六边形钢板。

“而这个，”他说道，“是那些‘元阵盘’的通用底座。每一个底座，都能像榫卯一样，完美地互相链接。它不仅能规范每一个‘元阵盘’的摆放位置，更能充当‘电路板’，将各个独立的元阵盘，链接成一个更大、更复杂的‘阵法矩阵’！”

顾紫辰满意地点点头，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顾铁锤告诉我，第一代的工业炼丹炉的原型机你们也已经做出来了？”

“没错！”公输磐答应道，“我和顾铁锤很早就按照何仙师的要求打出了那个炉子，只要何仙师将新做的元阵盘放进去就能够开始运行。”

说着，他恭敬地指了指窑洞最深处，那个用一块巨大的、由兽皮缝制的厚重幕布遮盖着的庞然大物。何其墨则严肃地纠正他：“说了多少次了，要叫我‘所长’！”

顾紫辰笑了笑，缓步走上前，一把将那块巨大的幕布揭了下来。

尘土飞扬间，一个充满了矛盾美感的复杂机械，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说它硕大，其实也不过五米来高；说它复杂，其结构也远不如无字书中那些真正的工业造物。

但对于这里的凡人们来说，这台由齿轮、杠杆、蒸汽管道和闪烁着微光的阵盘共同构成的、冰冷的钢铁造物，就是他们此生见过的、最大、最复杂、也最令人敬畏的“工具”。

它的主体，是一个由耐火黏土和钢锭混合烧制而成的、巨大的圆筒形炉膛。炉膛的外壁，不再是光滑的平面，而是如同巨兽的肋骨般，焊接着一根根粗壮的金属散热片。

炉膛的底部，连接着一套由蒸汽机驱动的、巨大的皮囊式鼓风机，一根根粗壮的管道如同章鱼的触手，将空气源源不断地压入炉内。

而在炉膛的四周，则安装着数个由何其墨设计的“通用底座”。此刻，它们上面还空无一物。

“好，我们来试运行一下吧。”顾紫辰望向何其墨，后者立刻会意。他手脚麻利地拿起那些刚刚完成的“元阵盘”，开始进行最后的安装。

由于部分安装位置比较高，他没有费力地去爬梯子，而是指尖蓝色电光一闪，利用精妙的电磁力，将那些沉重的钢制阵盘和底座，如同拥有生命般，隔空托起，精准地、严丝合缝地，安装到了机器预留的卡槽之上。

“这一手‘隔空御物’使得不错，”顾紫辰称赞道，“看来，你的修行也没落下。”

何其墨笑了笑，压低声音道：“神通确实是个好用的东西，单单是用电磁力操控物品就已经是个很高明的技巧了，可这在你们的体系里，仅仅是个简单的低级神通而已。”

“不，大多数人不会练到像你这么精准。”顾紫辰却不敢苟同，“大多数修士对这个神通的态度只是‘会了’就行，然后就急匆匆地修炼更高级、更困难、破坏力更强的杀伐之术。在这个世界，‘活着’往往是第一位。”

“那真是太可惜了。明明拥有这么多宝贵的知识，这么多足以征服自然、改造世界的强大力量，却浪费在无意义的内斗上。”何其墨遗憾地摇摇头。

“所以就轮到我们这些家伙上场了嘛。”顾紫辰说着，按下了身前一个大红色的启动按钮。

嗡——！

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唤醒，整座丹炉在一瞬间，发出了沉闷而又雄浑的轰鸣！

公输磐立刻指挥着几名力工，将一筐筐早已配比好的铁矿石与焦炭粉末，倒入炉膛。

炉内的微缩聚火阵，在顾紫辰真火的引动下，瞬间被激活！炉膛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攀升！

紧接着，湍流增效阵启动。蒸汽机驱动的鼓风机开始咆哮，将助燃的空气疯狂地压入炉内，炉火由橘红，转为刺眼的亮白！

最后，杂质分离阵开始运转。在苏心芷设计的精妙回路引导下，矿石中的杂质被分离、气化，从炉顶的排气口喷出滚滚黑烟！

整个窑洞内，充满了机械的轰鸣、火焰的咆哮，以及一股新时代诞生的、炽热的气息。

顾紫辰、何其墨、苏心芷、公输磐……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炉壁上，那个由何其墨亲手安装的、最原始的“机械式温度计”。

那是由数根熔点不同的金属探针组成的简陋装置。此刻，代表着“铅”和“锡”的探针早已融化，连代表着“铜”的探针也已变成了橘红色的液体。

所有人都知道，当最后一根、熔点最高的“银”探针也彻底融化的那一刻，就代表着炉膛内的温度，已经达到了足以“压缩成丹”的理论峰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那根银白色的探针，终于开始从尖端……缓缓地，变成了樱桃般的红色！

“叮——叮——叮——”

突然，连接着温度计的一只小巧的黄铜铃铛，被预设好的机械杠杆触发，开始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这是温度即将达标的预警！

“所有人！后退！”公输磐嘶声力竭地大吼，指挥着工匠们迅速撤离到安全区域。

“叮——！”

当银探针彻底融化的瞬间，铜铃的声响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加高亢、更加清越的的长音！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连接在炉底出料口挡板上的、另一个更复杂的“蒸汽活塞”机关触发了。

“——嘶——哐当！”

伴随着一阵高压蒸汽泄出的尖锐嘶鸣，和一声沉重无比的金属巨响，那块由百炼精钢铸成的巨大炉底挡板，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自动地，向侧方滑开！

没有想象中的铁水奔流。

只有一颗颗龙眼大小、通体呈现出暗红色、表面还带着一丝金属光泽的“工业仙丹”，如同滚烫的红色珍珠般，哗啦啦地，滚入了下方早已准备好的冷却槽中。

第一批工业制造的“电池丹”，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