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冷却槽中那翻腾的白色蒸汽渐渐散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些静静躺在水底的、暗红色的丹药之上。
它们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一堆烧得有些过火的铁丸子,表面粗糙,甚至还带着一些细微的气孔。与顾紫辰之前拿出的那种通体圆润、灵光内蕴的仙丹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这……这就是……‘电池丹’?”公输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他本以为,这台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神机”,能炼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宝物。但出来的,却是这样一些其貌不扬的小丸子。
“何前辈,这丹药看起来如此……额……粗糙,不会是失败了吧?”苏心芷皱着眉头,小声地问道。
何其墨则摇摇头:“没有失败,电池丹就是这样子的。”
“可是……这丹药里边,我感受不到任何电元素能量啊?”苏心芷又问。
何其墨心头一跳,起名的时候光想着模仿“电池”的功能了,没想到这世界根本没有“电池”这种东西!
他转过头将求救的眼神投向顾紫辰,后者也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将众人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当初我游历九洲时,曾见过一名体修大能挖空一座山顶,蓄了满满一池子的雷水电浆,每日跳入其中淬炼体魄。遂有感而发,希望这丹药也能像那雷池一般积蓄强大的能量,这才给它起名为‘电池丹’。”
顾紫辰不仅扯谎厉害,编故事的水平也是一流,谁让他活了这么久呢。
“原来还有这样的典故,”公输磐听闻不禁感叹道,“仙师大人果然见多识广。”
顾铁锤也发出惊叹:“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真想见见他啊!”
“咳咳。”何其墨的嗓音将众人拉回了现实,“所以说,电池丹并不一定带有电元素,只是里面像电池一样能够储存元素能量而已。这股能量比真正的仙丹要弱,但也更加温和,就连凡人也不用担心被它伤到。”
传统的丹药,就像是一碗煮好的肉汤,可以直接喝下,补充体力。但肉汤会凉,会变质,而且需要珍贵的食材才能熬煮。
而眼前的这颗“电池丹”,则像是一块压缩饼干。它虽然口感粗糙,但能量稳定,可以长期保存。更重要的是,它的原材料,只是遍地都是的、最廉价的石头和黑炭!
“可是所长,电池丹要怎么使用呢?”公输磐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
“怎么使用?”何其墨皱起了眉。对啊,凡人们学不了神通,能拿这些元素力量做什么呢?总不能扔出去当炸弹吧?可当初设计时为了保证安全,电池丹的结构做得非常稳定,就算扔在地上也坏不了啊。
“……我明白了。”这时,苏心芷的嗓音响起。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内心的激动。她看着手中的“电池丹”,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了她的脑海。
“何先生,”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既然……既然它的能量输出如此稳定……那是不是说……”
“……它,可以用来给符箓供能?”
何其墨闻言一愣。
随即,他那双蓝色的眼眸中,爆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猛地一拍大腿,“符箓是一种通用的一次性便携式攻击程序,只要有元素能量,不管是谁都能使用!”
他一把抓过苏心芷的手,两人如同找到了知音的疯子,快步走到了那面画满了图纸的黑板墙前。
“苏女士!快!把你之前设计的那个‘三转疾风符’的三维结构图找出来!”
“还有!把你家族传承里,所有威力最大、但对灵力纯度要求最高、最难激发的‘攻击符箓’,都给我!”
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窑洞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技术狂人,陷入了一场外人完全无法插足的、疯狂的头脑风暴。
“这个不行。”何其墨将一张画着“爆裂符”的草图放到一旁,“根据苏女士的描述,这种符箓的能量结构极不稳定。以我们现有的材料和技术,强行激发它的结果,有97.3%的概率不是射向敌人,而是在我们自己手里先炸膛。”
“……这个也不行。”苏心芷指着另一张画着“烈火符”的草图,迅速地否决,“‘烈火符’的能量回路太长,瞬间激发所需的能量总量太大,单颗‘电池丹’的总储备能量,根本不够。”
最终,何其墨的手指,点在了墙角一张结构最简单、几乎被他们忽略的图纸之上。这是一种一转修士入门时,用来练习能量塑形和释放的、最基础的符箓。
“激发后,”苏心芷看着那张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符文,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它只会释放出一道无属性的、纯能量构成的‘剑气’。威力极小,甚至只能穿透最劣质的皮甲。”
“威力小,是因为你们的‘使用方法’错了!”何其墨的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一把抓过一支木炭笔,在那张“剑气符”的旁边,飞快地画了起来。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能量增幅与传导模型”,开始在他的笔下成型!
“苏女士,你看!”他指着自己画的草图,语速飞快,“它结构简单,意味着它对能量纯度的要求最低,也最容易被‘电池丹’那驳杂的能量所激活!”
“它释放的是‘纯能量’,意味着它拥有最好的‘可塑性’!”
他在墙上,画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类似于小型电磁炮的机械结构图。
“我们将微缩后的‘剑气符’,蚀刻在一块可以重复使用的‘阵盘核心’之上,作为‘子弹生成器’!”
“‘阵盘核心’通过能量导线,直接连接到‘电池丹’的‘泄洪口’!”
“当士兵扣动扳机时,一个特制的‘微缩聚能阵’,会瞬间将‘电池丹’中的平缓能量,抽取并压缩成一股高能脉冲!”
何其墨因为自己的构想而兴奋得满面红光,但他面前的苏心芷,却在最初的震撼过后,柳眉微蹙,想到了一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等等!”她打断了何其墨,“何先生,你的构想……有一个地方行不通。”
“什么?”这个消息如同冷水浇头,让何其墨停下了描述。
苏心芷指着图纸上那个被标记为“阵盘核心”的模块说道:“符箓的材质是特定的,不能刻在阵盘上!”
“什么?!”何其墨彻底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可是……为什么?我们之前做的‘聚火阵盘’,不就是刻在钢板上的吗?阵法可以,为什么符箓就不行?”
“难道阵法和符箓,它们的底层原理……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问题,让苏心芷也陷入了沉思。千百年来,符师画符,阵师布阵,本就是两条泾渭分明的道路。但在何其墨这种“刨根问底”的科学思维引导下,她也第一次开始尝试着去解构自己赖以为生的“技艺”。
“……或许……是的。”她迟疑地开口,试图用何其墨能理解的语言来描述。
“‘阵法’,”她指了指窑洞角落里,那些用于“工业丹炉”的、厚重的钢制元阵盘,“更像是一个‘能量的加工厂’。它的核心,在于‘场’和‘焦点’。你看,元阵盘本身只是一个‘场地’,而那些金属小板,它们作为阵旗的替代品,才是真正的‘能量焦点’。
天地间的元素能量被吸引而来,在这个‘场’中,按照我们设定的规则进行加工和转化。所以,阵法的材质,只要足够坚固、能够承载能量即可,它本身并不直接参与能量的传导。”
“而符箓,则完全不同。”苏心芷拿起一张绘制失败的、由灵草纤维制成的符纸,将其举到灯火前,“教我画符的师父曾说,符箓的本质,是一条‘被折叠的河流’。”
“你看这符纸,”她指着符纸上那些极其细微的、半透明的植物纤维,“它们,就是‘河道’。而我们用妖兽血液和朱砂绘制的符文,并非只是‘图案’,它是在‘告诉’这些‘河道’,应该如何引导和约束流过的能量。”
“当元素力被注入符箓时,”她像背课文一般将当年学会的知识背了出来,“它不会在符文上‘流动’。而是会进入这些‘纤维河道’之中,沿着我们设定好的‘堤岸’,在其中反复地冲刷、回旋、加速……最终,所有的能量,都被约束成一股,从符箓的末端,以‘剑气’的形态,释放出去!”
“妙啊……妙啊!”何其墨这番解释所震慑,不由得惊呼出声,“阵法,是一种‘场效应装置’!它是在构建一个‘力场环境’!”
“而符箓,是一种高损耗的定向能量传导介质!这就是它成功率极低的原因!”
“因为人手的每一次微小振动、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起伏、甚至笔上朱砂含量的毫厘之差,都会改变‘纤维河道’内部的‘折射角度’!能量一旦偏离了预设的轨迹,就会在符箓内部失控,导致制符失败!”
“我想,应该就是这样。”苏心芷点点头。何其墨的话中有许多不明觉厉的词语,但她还是理解了大致意思。
谜题解开了。
但新的、更棘手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既然符箓依赖于植物纤维这种特殊的“有机传导介质”,那就意味着,它永远无法像阵盘一样,被刻蚀在坚硬的钢铁之上多次使用。
窑洞内,陷入了沉默。
“……不一定。”
何其墨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另一个工作台前,那里堆放着陈家从沙洲各地搜罗来的、用于实验的各种矿石,“‘介质’,是可以被制造的。”
“看来你们又有的要忙了。那么,我就不打扰了。”顾紫辰向着众人点点头,转身离开。继续待下去也只是干扰他们实验,不如给他们一个可以专注的环境。
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们,又一次投入了新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