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大洋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我每天打开抽屉看三次,早中晚各一次,像完成某种仪式。
银元泛着冷光,边缘有些磨损,是流通了很久的旧钱,民国二十三年的版式。
沈曼卿付的诊金。
鬼付的诊金。
我该把它们存进银行吗?
还是该找个道士做法事,把钱化了送下去?没人教过我这些。医学院的课本里没写,父亲也没教。
第四天早上,报纸来了。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
“沪上名流林文轩寿宴暴毙,弟林文远投案供出三年前命案”
我坐在诊所的椅子里,一字一句地读。
报道写得很详细,几乎还原了那晚沈园发生的一切。
林文远在警局供认不讳,说三年前兄弟二人因家产纠纷,设计害死大嫂沈曼卿。
割舌、勒毙、抛尸枯井,伪装急病身亡。
“大哥这些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报道里引用林文远的供词,“每晚都说听见唱戏声,看见穿绿旗袍的女人站在床前。寿宴那晚,陈医生说出枯井二字时,大哥就崩溃了。他说……他说看见大嫂从戏台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截舌头。”
报道还提到,警方已从沈园后院枯井中起出沈曼卿的遗骸,重新安葬于西山公墓。
“遗骸状况与陈淮医生提供的尸检报告吻合,舌骨缺失,颈椎有勒痕。”
我的名字在报道里出现了七次。
“心理医生陈淮”、“陈淮医生提供关键证据”、“陈淮当众揭发”。
我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
出名了。
以一种我最不想要的方式。
接下来的几天,诊所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有好奇来看热闹的,有真觉得自己见了鬼来求诊的,还有小报记者想采访的。
我统统拒之门外,只在门口贴了张纸条:“歇业三日。”
我需要静一静。
但静不下来。
抽屉里那个蓝布包像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脑子。
我把它锁进保险柜,可还是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听见有人在唱戏,细细的,幽幽的,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起身开灯,声音就停了。
只有雨声。
上海的秋天多雨,绵绵不绝,下得人心里发霉。
第七天,我去了西山公墓。
新立的墓碑很显眼,汉白玉,比旁边的都大。
碑上刻着:“沈曼卿女士之墓”,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一曲惊梦,千古绝唱”。
墓前放着鲜花,新鲜的,还带着露水。
不止一束,好多束,堆成小山。
有名片夹在花里,我瞥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上海滩的票友、戏迷、还有从前捧过她的阔佬。
人都死了三年了,现在才来献花。
我站在墓前,没带花,只带了那三块大洋。
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的仇报了”?说“安息吧”?都太轻了,轻得像在敷衍。
最后我只是蹲下身,把三块大洋整整齐齐码在墓碑前。
“诊金。”
“还你。”
“我没治好你,是你自己治好了自己。”
风吹过,墓园的松柏沙沙响。
我起身要走,却瞥见墓碑底座上有个东西。
一张照片。
黑白照,嵌在小小的玻璃相框里,摆在鲜花后面,不太起眼。
是沈曼卿的戏装照,和留在我抽屉里那张一模一样。
年轻,明媚,笑得灿烂。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明白了。
她来过了。
或者说,她一直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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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墓回来,我绕道去了福煦路213号。
那栋老公寓还在,三层红砖楼,爬满了枯藤。
沈曼卿生前住的三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像只闭着的眼睛。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会儿。
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楼里出来,我上前问:“阿婆,打听个事儿。三楼以前是不是住着个唱戏的沈小姐?”
老太太打量我:“你找沈小姐?”
“嗯,以前认识。”
“死啦,”老太太摇头,“三年前就死啦。怪可惜的,人漂亮,戏唱得好,对我们也和气。就是命不好。”
“她死后……这房子还有人住吗?”
“空着,”老太太压低声音,“没人敢租。都说夜里听见唱戏声,梳头声。房东想便宜租出去,可谁来看了都说阴气重。”
她顿了顿,“你是她朋友?”
“算是。”
“那你去劝劝她,”老太太说得认真,“让她安生去吧。老这么漂着,自己也受苦不是?”
我愣住:“劝她?”
“是啊,”老太太拍拍我的手,“你们年轻人懂道理,好好跟她说说。人死不能复生,该走就走,别留恋。”
她说完,拎着菜篮子蹒跚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劝鬼?
我连人都劝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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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林文远的案子开庭。
我没去旁听,不想去。
但下午就有相熟的记者跑来诊所,告诉我判决结果:死刑,立即执行。
“林文远在法庭上全招了,”记者说,眼睛发亮,“细节讲得清清楚楚,怎么割的舌头,怎么勒的脖子,怎么扔进井里。法官问他不怕报应吗,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报应早就来了。这三年,我没吃过一顿安生饭,没睡过一夜踏实觉。每晚都看见大嫂站在床前,梳头,梳头,一直梳到天亮。’”
记者压低声音:“陈医生,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
我没回答,只是给他倒了杯茶。
他喝了茶,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最后才走。
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信封:“对了,这是法院那边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从林文远身上搜出来的,跟案子有关。”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没写字。
我等他走了才打开。
里头是一张照片。
泛黄的老照片,四个人。
我父亲,年轻些,穿着长衫,站在最左边,表情严肃。
中间是沈曼卿,穿旗袍,没化妆,素净着脸,但笑得很开心。
右边是林文轩和林文远兄弟俩,都穿着西装,也笑着。
背景是沈园的戏台,匾额上“遏云”二字清晰可见。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小楷: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廿日,沈园雅集。曼卿新愈,献唱《游园》一曲,四座皆惊。文轩、文远昆仲作陪,余忝列席间。是日春和景明,恍如隔世。——陈明远记”
三月廿日。
跟我抽屉里那张戏服照是同一天。
新愈。
献唱。
四座皆惊。
我盯着照片,浑身发冷。
父亲从没提过这一天。
日记里也没写。
他只写了治病的过程,写了沈曼卿能发声的奇迹,写了林氏兄弟神色有异。
他没写沈曼卿痊愈后唱了戏。
没写他们在沈园聚会。
没写“四座皆惊”。
为什么?
我翻过照片,又看正面。
四个人都在笑。
沈曼卿笑得最开心,眼睛弯成月牙,那是真心的笑。
林氏兄弟也在笑,但笑得有些僵,尤其是林文远,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
我父亲没笑。
他只是看着镜头,眼神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像在担忧什么。
像在……恐惧什么。
我的手开始抖。
照片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却看见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在日期下面,很淡,铅笔写的,几乎看不清:
“她唱错了词。”
什么?
我抓起照片,凑到灯下细看。
真是铅笔字,极淡,像是写的时候不敢用力:
“《游园》第二段,‘停半晌’后本该接‘整花钿’,她唱成了‘整罗衫’。余愕然,文轩色变,文远摔盏。”
“曼卿笑曰:‘新舌不听使唤,诸位见谅。’然余观其神色,似非无意。”
我读了三遍,才读懂这段话。
沈曼卿唱错词了。
在痊愈后的第一次公开献唱中,在沈园的雅集上,当着所有人,包括我父亲和林氏兄弟的面。
她唱错了。
然后她笑着说:新舌头不听使唤。
新舌头。
她用了“新舌头”这个词。
像在说一件刚到手的新玩具,还不熟悉。
林文轩脸色变了。
林文远摔了杯子。
我父亲看出来了,她不是无意唱错,她是故意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故意唱错?
我盯着照片上沈曼卿的笑脸。
那么灿烂,那么明媚。
可现在我看着,却觉得那笑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某种试探。
某种……挑衅。
她在试探什么?挑衅谁?
我的目光移到照片边缘,戏台的柱子后面。
那里有半个模糊的影子。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是个人影,靠在柱子上,只露出半边身子。
像在偷听。
或者说,像在窥视。
我冲进里间,翻出父亲那本日记,快速翻到民国二十三年三月。
没有。
三月廿日这天,日记是空的。
不,不是空的。
那一页被整整齐齐地裁掉了。
裁纸刀沿着装订线切过,切得很平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裁掉这一页?
因为沈曼卿唱错了词?
还是因为……柱子后面那个人?
我跌坐在椅子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父亲知道更多。
他知道沈曼卿唱错词是故意的。
他知道林氏兄弟的反应不对劲。
他知道柱子后面有人。
但他没写进日记。
或者说,他写了,又撕了。
他藏起了最关键的部分。
就像他藏起那截舌头。
就像他藏起那份尸检报告。
他一直在藏。
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个人在场”?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外套冲出门。
我要去个地方。
现在就去。
……
天快黑了,又下起雨。
我雇了辆黄包车,说:“去沈园。”
车夫犹豫:“先生,沈园这几天……不太平。林老爷刚死在那儿,听说夜里老有唱戏声。”
“就去那儿,”我把钱塞给他,“双倍车钱。”
车夫咬咬牙,拉起车跑起来。
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像一个个模糊的梦。
沈园到了。
大门紧闭,贴着封条。警察局的封条,墨字被雨打湿,有些晕开。
我绕到后巷,找到那扇小侧门。
小时候跟父亲来听戏,他常带我从这儿进去,不用跟人挤。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园子里黑漆漆的,灯笼都灭了,只有雨声。
我摸出手电筒,拧亮。
光柱切开黑暗,照见湿漉漉的青石板,照见假山池沼,照见空荡荡的戏台。
台上挂着“遏云”匾额,在雨里显得格外孤寂。
我走上戏台,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
就是这儿。
三年前,沈曼卿在这儿唱了最后一曲。
唱错了词。
然后,不到半个月,她死在了后院枯井里。
我转身,看向戏台右侧的柱子。
就是那根柱子。
沈曼卿那晚站在柱影里。
照片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也在柱子后面。
我走过去,手电光在柱子上移动。
木头柱子,刷着红漆,有些剥落,没什么特别的。
我伸手摸了摸。
然后,我摸到了一道刻痕。
很细,很浅,在柱子背面,不仔细摸感觉不到。
我蹲下身,手电光凑近。
是字。
用小刀刻的,三个字,很工整:
“陈明远”
我父亲的名字。
旁边还有个日期:“廿三.三.廿”。
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廿日。
就是沈园雅集那天。
就是沈曼卿唱错词那天。
就是……柱子后面有人的那天。
那个人是我父亲?
他躲在柱子后面?
为什么?
手开始抖,手电光跟着晃。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照。
柱子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还有一行字。
刻得更浅,更小,像是不敢用力:
“余见矣。”
我看见了。
他看见了什么?
沈曼卿唱错词?
林氏兄弟色变?
还是……别的什么?
我站起来,手电光扫过戏台地面。
木板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蹲下身,用手指抠出来。
是一颗纽扣。
铜质,圆形,中间有个小孔,边缘磨得发亮。
很旧了。
我盯着这颗纽扣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父亲那张四人合影。
手电光照在照片上。
我父亲穿的长衫,是盘扣,不是这种纽扣。
林氏兄弟穿的西装,纽扣是黑色的。
只有一个人……
我把照片凑到眼前。
沈曼卿。
她穿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胸针。
珍珠胸针。
不是纽扣。
但照片是黑白的,看不清细节。也许她外套上……
不,不对。
我忽然想起来。
沈曼卿第一次来诊所时,穿的是墨绿旗袍,戴的是珍珠胸针。
但她的外套。
那天她搭在手臂上的那件深色外套。
上面好像是铜纽扣。
我闭上眼,努力回忆。
雨声,霉味,昏暗的光线……
她推门进来,放下三块大洋,说:“医生,我死了三年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
墙上的影子……
影子!
我猛地睁开眼。
那天,她的影子在动。
可鬼不该有影子。
除非……
除非她不是鬼。
至少,不完全是。
我转身冲下戏台,穿过天井,往后院跑。
枯井在后院东南角,已经被警方挖开,现在用木板盖着,压着块石头。
我挪开石头,掀开木板。
井口黑黢黢的,冒着凉气。
手电光照下去。
不深,能看到底。
井底有积水,映着光,晃晃悠悠。
旁边扔着把破旧的竹梯子,可能是警方用的。
我没犹豫,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井壁潮湿,长满青苔,滑得很。
我小心翼翼往下爬,终于踩到底。
积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井底不大,直径不过两米。我举着手电筒四处照。
井壁上有什么东西。
刻痕。
很多刻痕,密密麻麻,像是什么人用指甲或碎石划的。
我凑近看。
是字。
重复的字,一遍又一遍:
“疼”
“救命”
“放我出去”
“文轩我恨你”
“文远我恨你”
“明远……明远……”
我父亲的名字。
刻得很深,有些笔画里还嵌着暗红色的东西——血迹,干涸了三年的血迹。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手电光继续移动。
在井壁最深处,离地面半人高的地方,刻着一行完整的句子:
“陈明远,你看着我死。”
字迹潦草,几乎是用尽全力刻进去的,每一笔都带着恨。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凉。
你看着我死。
我父亲……在场?
他看着沈曼卿死?
不,不可能。
日记里明明写着,他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暗中调查,他藏起证据,他被威胁……
可是……
照片上他担忧的眼神。
日记里被裁掉的那一页。
柱子后面刻着他的名字。
还有这行字:“你看着我死。”
如果他是事后才知道,沈曼卿怎么会刻下这句话?
除非……
除非他当时就在。
他看着。
他没救。
我腿一软,靠在井壁上。
冰冷的井水浸透裤腿,冷得像冰。
手电筒掉进水里,“噗”一声,灭了。
黑暗。
彻底的黑暗。
只有头顶井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雨丝飘下来,凉凉的。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
是唱戏声。
《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声音从井壁里传出来,贴着我的耳朵。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猛地转身,手在井壁上摸索。
什么都没有。
只有潮湿的青苔,还有那些刻痕。
“良辰美景奈何天……”
声音变了方向,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
井口站个人。
墨绿旗袍,珍珠项链,撑着黑伞。
沈曼卿。
她低头看着我,伞沿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嘴唇在动。
在唱。
“赏心乐事谁家院……”
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停住了。
井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滴答,滴答,落在积水里。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每个字都砸进我耳朵里:
“医生。”
“你现在明白了?”
我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声音:“我父亲……当时在?”
“在。”她说,“他躲在假山后面,看着文轩和文远把我扔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在看着我。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一直看到井口的土盖上来,盖住最后一点光。”
“为什么……”我声音发抖,“他为什么不救你?”
“因为他不敢。”沈曼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寒,“林氏兄弟答应他,只要他闭嘴,就保你平安。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选了你。”
我闭上眼。
所以父亲日记里写:“若吾儿见此,速离上海,永远莫问沈园事。”
不是怕林氏兄弟害我。
是怕我知道真相。
怕我知道,他用沈曼卿的命,换了我的命。
“那晚你来诊所,”我睁开眼,看着井口那个模糊的影子,“你说你需要一个活人替你说出真相。你选我,不是因为我是心理医生。”
“是因为你是陈明远的儿子。”她说,“我要你亲口说出那些话。我要你站在沈园的戏台上,像你父亲当年站在假山后面一样,看着林文轩死。”
“你要我……成为你复仇的一部分。”
“对。”她顿了顿,“但现在,仇报了。”
“那你为什么还留那张照片?为什么写那些字?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井口沉默了。
很久。
雨渐渐小了。
然后,我听见她说:
“因为你的病还没好。”
“我的病?”
“你父亲用我的命换了你,这笔债,你背上了。”她的声音忽然近了,像就在我耳边,“你以为你只是帮忙?不,医生,从你收下那三块大洋开始,你就接了这桩因果。林文轩死了,林文远要死了,可债还没完。”
“还有什么债?”我嘶声道。
“你猜。”
她笑了。
笑声很轻,在井里回荡,一圈一圈,越来越远。
等我再抬头,井口已经空了。
只有雨,细细的雨,飘下来。
我爬出枯井时,天已经全黑了。
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我走回诊所,一路上浑浑噩噩,像具行尸走肉。
推开门,开灯。
一切如常。
诊桌,椅子,书架,药柜。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到诊桌前,拉开抽屉。
三块大洋还在。
旁边放着那个蓝布包。
我打开布包,拿出那张戏服照。
翻到背面。
那行字还在:
“医生,我的病好了。”
“但你现在病了。”
“你父亲没写日记的另一半:当年沈园的事,还有一个人在场。”
“你猜是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钢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是我父亲。”
我放下笔,把照片收回布包,锁进抽屉。
然后,我坐下来,打开病历本,翻开新的一页。
在患者姓名栏,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陈淮”
诊断:
心病。
病因:
知情。
治疗方案:
待定。
我合上病历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雨终于停了。
夜还很长。
病还没好。
但医生已经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