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不就是在宫里吗?”寤歌装作听不懂对方的话。
“……”
“对,是我糊涂了,你现在确实位处宫中。”有许多情绪从吕野眼中一闪而过。
失落,不甘,最终全部化为怅然。
他不是不知道对方在装傻,但……装傻本就是一种回应不是吗?
“圣旨起草他们还要一会时间,就再陪我垂钓一会儿吧。”
对于这个要求寤歌再没有拒绝的理由。
身边近侍早已屏退,两人独自坐在这湖心凉亭中,总让人有种恍惚感。
“如果我说后悔了你相信吗?”
手上鱼竿无半点咬饵的迹象,寤歌刚准备将鱼饵拿起来看看就听到由上风处传来的声音。
“当初救我出狱的事,我还未来得及向君上致谢。”寤歌将话题转移,说起了她第一次入狱被救的事。
吕野有片刻的愣怔,许久才接过话来,“是你哥救的你,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不管如何,您帮我出狱是为事实,这份人情我一直记得。”寤歌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眼熟的令牌出来。
“这个令牌就交给君上了,于君上或多或少会有点帮助。”
在掏出江家军令牌时寤歌就想明白了,此令牌对于她来说或许有点鸡肋,但若是在一国之君的手上发挥的作用就不一样了。
吕野肯为柳儿下发圣旨是他的仁义,而她若真没所表示老感觉像欠他的。
何况对方现如今是一国之主,涉及军权她还是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比较好。
吕野坐在原地愣神了好久,后经寤歌再三提醒他才将令牌接了过去,其间好似要对她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没说出口。
湖面上有人去而复返,是秉笔太监将拟好的圣旨拿来给吕野过目。
吕野到没再故意为难寤歌,只掀开圣旨瞟了眼就直接给了她。
寤歌领旨谢恩,继而躬身告退。
“没事的话民女就先告辞了。”
临近傍晚,湖面水汽弥漫,将人身上的热气都带走了几分,可寤歌的后背就一直没干过。
别看她表面如何镇定,其实内心慌得一批。
她怕……怕眼前人随意的一句话,就真的让她再也出不了皇城了。
对面人一直不曾出声,她微微抬头瞟了一眼,便见那鱼竿被人失手落于岸边,鱼儿咬饵翻滚,没一会儿鱼竿就被连带着首尾全部没于湖中。
再无踪迹。
寤歌突然打了个冷颤。
“君上?”寤歌试探着问道。
“不许叫我君上。”吕野突然开口,语气中透着压抑。
寤歌一愣,虽不明所以,但明智地不再开口。
恰逢有侍卫来报,说是鸿胪寺左少卿姬焱有重要公务来报,请求觐见。
“都给我滚。”他倏而站起,将身旁装着鱼儿的木桶一脚踢飞,叉腰背对着寤歌而立,连头发丝都透着愤怒。
“他对你倒是看得极重,这么一会儿都忍不了就跑到宫里来找孤要人了?”
吕野前进一步想握住寤歌的双手,被寤歌本能地躲开了。
坏了,寤歌不安地想着。
果然下一秒吕野像是被她彻底气到了,话语也越发阴阳怪气。
“莫非孤是洪水猛兽,至于让你这么躲着避着?曾经那个在西北爱慕着我的江荣是假的不曾?”
寤歌倏然抬头,眼底有一抹受伤的情绪浮现。
他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寤歌很想控诉,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时过境迁,再问那些也没甚必要了。
“都说是曾经,现在再谈这些又有何用?”寤歌话语比她想像得更为平静。
吕野再想开口,被寤歌骤然打断。
“你我并肩作战几年,应最是了解我的为人。今日你作这一出是想立马脱下这身龙袍,还是想我永远被关在这深宫内苑。”
吕野:“我……”
几经犹豫,无从作答。
“您骗骗别人还行,但您能骗过自己吗?坐上龙椅的人还舍得从那上面退下吗?”,寤歌长吸口气,有些话她憋了很久了。
“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升降荣辱,尽在帝王一念之间。这不就是你一直最想要的吗?您现在已经得到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寤歌就知道吕野是心有大志的,与她听从父命阴差阳错地走上战场不同,邹野从上战场开始就是抱着建功立业的目的去的。
后来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两人一次又一次地阴差阳错,与其说是吕野的无可奈何,不如说比起他的雄心伟愿。
她,江荣,永远排在了第二位。
“先不论我们两人之间感情作何,唯有一事,我江荣此生绝不入宫,宁死不入!!”
“江荣!”吕野话语中带着些恳求,想开口解释却又无从开口。
两人都知道,江荣说的确是事实,只是他还是不甘心。
“吕野,我真的讨厌死这座皇城了。所以我求求你,不要将我囚在这好吗?好吗?”
好吗?眼前之人还是第一次这么红着眼恳求着他,可恳求的却是永远离开他的身边。
吕野心在滴血,他不想答应,可又舍不得不答应。
远处的落日可真美啊,像是两人初次见面的那天。
塞外落日远比京中晚霞壮丽多了,也纯粹多了。
“你走吧,……趁我没后悔之前。”吕野双目紧闭,强迫着自己不再看身前人。
寤歌承认她刚刚是故意示弱的,但如果不这么做,她今天或许就真出不了宫了。
她还来不及长舒口气,身后又有声音传来,吓得她浑身一紧。
“需要孤将你官复原职吗?”
寤歌松了口气,继而思索着开口,“君上初登大宝皇权不稳,未免朝臣非议这事就算了吧。民女想好好陪陪家人。”
这话算是婉拒了。
吕野:“孤知道了。”
话语已然恢复了平静。
寤歌从湖心亭出来的时候姬焱正被内侍引荐着朝亭中走去,两人在空中对望一眼,寤歌见机给了个‘没事’的嘴型,又擦肩而过。
*
“爱卿这么急着进宫见孤,当真只是为了大典之事?”
姬焱就大典之事汇报完毕,吕野突然开口。
姬焱:“自然不是,是臣出宫时恰好遇见了文昌伯,他向臣打听君上何时立后,又立何人为后?看他语气,竟是还未放弃让其女入宫的念头。臣念及君上往日与其关系特殊,为免群臣非议,特进宫提前告知君上此事。”
以不久前的一出《阖家团圆》大戏为引子,如今不管是在皇宫内院,还是市井民间,关于吕野的身世,唯一断决——即新帝吕野乃容贵妃之子,因自幼体弱不受皇恩,故自小长于文昌伯府,由其姨母抚养长大。
如今长成,重回皇家。
故此节点,吕野必然是不能真与文昌伯撕破脸的。
“当初你让孤找人排这场戏,是不是就想到了今日?”吕野咬牙切齿地问道。
“君上糊涂了,当初最终做此决定的是君上您自己啊,臣只是提个建议罢了。再说臣又与文昌伯不熟,又岂能料到他野心如此巨大,竟妄想那国丈之位?”姬焱缓缓起身,姿势端的是不卑不亢。
“好,好,你很好。”吕野气得面目都扭曲了,鬼才相信他姬焱没在这其中做手脚。
吕野:“当初你能算准了吕哲想敲打旧太子,而故意让孤找人在吕哲面前进言编排了这出戏。今日你就不能为了阻止江荣进宫而故意往孤后宫塞人吗?”
有些事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捅破那张纸又是另外一回事。
两人都是要脸面之人,这话一落便陷入无尽的沉默。
姬焱:“……”
吕野:“……”
吕野目光几经流转,长吸口气神情由愤怒转为平静。
“……行了,孤知道了,你退下吧。”
姬焱头都没抬,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爷,您就这么放他们离开了?”李可不知何时来到吕野身边伺候,话语中满是为自家主子抱不平,“江姑娘,她……”
“不然呢?”吕野这会儿倒是恢复了理智,他盯着姬焱远去的背影,眼底有一抹杀机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