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哈尔滨早已浸在刺骨寒意里，尤其是郊区的雨夜，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北风，砸在货车车厢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像是无数只手在反复拍打。老周是跑哈尔滨至宾县线的夜班货运司机，开了十五年货车，熟稔每条国道与乡道的捷径，唯独对哈同老道心存忌惮。这条连接哈尔滨与宾县的老公路，曾是车水马龙的要道，自新哈同公路通车后便日渐荒废，路面破损严重，坑洼处积满雨水与淤泥，两侧的杨树枯木嶙峋，枝桠扭曲如鬼爪，当地人都称它“黄泉道”。可今晚为了赶时效省过路费，老周还是咬咬牙，拐上了这条废弃公路。

夜里十点刚过，雨势陡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快档位，也只能勉强划出一片模糊的视野。老周拧开暖气，温热的气流刚漫过方向盘，便下意识打开了近光灯与雾灯——他深谙雨雾天行车的规矩，远光只会被雾气漫反射成白茫茫一片，反倒阻碍视线。可没等视线稳定，车载GPS突然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屏幕上的蓝色轨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乱的雪花点，紧接着彻底黑屏。“该死的破玩意。”老周低声咒骂，伸手拍了拍GPS主机，屏幕依旧毫无反应。他并不慌张，这条老道他早年跑过几次，凭着记忆往宾县方向开，昏黄的近光灯穿透浓稠的雨雾，只能照亮前方三五米的柏油路面，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车灯光晕，随车辆颠簸不断扭曲变形，连路边的枯树都只剩模糊的黑影。

起初一切看似正常，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哗啦”声、雨声与发动机的轰鸣交织。可开出约莫二十分钟后，老周忽然觉得不对劲——路边那根断裂的水泥里程碑，他分明十分钟前就见过。那里程碑半截埋在淤泥里，碑身刻着“永源镇5km”的字样，边缘被撞得粉碎，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质，此刻正再次出现在车灯范围内，连碑旁歪斜的警示桩位置都分毫不差。“难道是我记错了？”老周皱紧眉头，放慢车速，目光扫过路边的杨树，试图寻找熟悉的标记，可雨水模糊了树干纹路，每一棵枯树都长得一模一样，扭曲的枝桠在雨雾中晃动，像是在窥视着什么。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开，心里安慰自己是雨夜视线太差，产生了错觉。可又开了十五分钟，那根断裂的“永源镇5km”里程碑再次映入眼帘，碑旁的警示桩依旧歪斜着，甚至连积水里倒映的车灯光晕都和刚才一模一样——昏黄的光团嵌在浑浊的积水中，没有丝毫晃动，像是被冻住了一般。老周的心脏猛地一沉，脚下下意识踩了刹车，货车缓缓停下，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打破了水面凝滞的光影。他熄了车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密集的雨声在耳边作响，偶尔传来风吹过枯树枝桠的“呜咽”声，像是女人的低泣。他摸出手机，屏幕上信号格空空如也，连紧急电话都拨不出去，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窜，比车外的雨水更刺骨。

老周重新点燃车灯，近光与雾灯交织成两道昏黄的光带，却依旧穿不透厚重的雨雾。他强压着心头的恐惧，调转车头往回开——他想退出这条老道，哪怕绕远路走新公路。可往回开了二十多分钟，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依旧是那根断裂的里程碑，依旧是歪斜的警示桩，甚至路面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都和他来时看到的完全重合。车灯映照下，积水里的光团固定不变，连枯树枝桠投射在地面的影子都没有丝毫偏移。他陷入了循环，像被无形的力量困在了这段废弃公路上，无论往前还是往后，都只能回到同一个位置。雨势更大了，车窗上的雨水汇成溪流往下淌，车灯的穿透力越来越弱，车内的暖气似乎也失去了作用，冰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冻得他指尖发麻，连车灯的光晕都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就在这时，车灯的光晕边缘忽然漾开一道模糊的人影。两道车灯被雨雾揉成昏黄的光团，穿透力骤减，那人影便嵌在光与暗的交界线处，像被雨水泡胀的剪影。老周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心脏狂跳着撞向胸腔。那人影立在公路右侧的淤泥里，裹着一件褪色发僵的藏青色雨衣，雨衣帽子死死扣在头上，帽檐下的阴影深得发黑，连大致的五官轮廓都无从辨认，单薄的身形在风雨中纹丝不动，只有雨衣下摆被风掀起极小的弧度，又瞬间垂落，像一尊被淤泥黏在原地的冰冷雕塑。老周的货车缓缓靠近，车灯试图穿透那层浓稠的雨雾，可光线落在人影身上便被吞噬大半，只在雨衣表面映出一片湿漉漉的暗光，人影轮廓始终在朦胧中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雨里。就在货车车头即将与那人影平行时，人影忽然极其缓慢地微微抬头——没有脖颈转动的弧度，更像整个上半身被无形的力量托着抬起，帽檐下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没有眼窝的凹陷，没有口鼻的起伏，只剩一片虚无的暗，像能吸走车灯所有光亮，连周围的雨丝落在那片黑暗前，都像是瞬间消失了。

“操！”老周吓得猛打方向盘，货车轮胎碾过路边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摇晃，险些冲进灌满雨水的排水沟。他不敢再看，脚下猛踩油门，货车引擎嘶吼着往前冲，雾灯与近光灯在雨幕中快速移动，却始终甩不掉那抹藏青色——人影依旧僵在原地，没有追跑的动作，却像钉在了车灯光晕的边缘，无论车速多快，那道模糊的轮廓都始终与货车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光影在枯树枝桠间跳跃，那人影便在光与暗的夹缝中时明时暗，雨衣上的水渍偶尔反射出微弱的光，转瞬又被雨雾吞噬，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老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渗出的冷汗混着车内的寒气凝成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勉强照亮的破碎路面，不敢再看后视镜，可那道人影、那片帽檐下的虚无黑暗，却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反复灼烧着他的视线，寒意顺着每一根神经往骨头缝里钻。

不知循环了多少圈，老周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货车的油箱指针不断下降，预示着他即将陷入更绝望的境地。车灯依旧亮着，却只能照亮眼前重复的景象，昏黄的光带在雨雾中疲软无力，连路边枯树的影子都显得格外呆滞。他靠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气，耳边的雨声仿佛变成了无数人的低语声，杂乱无章地钻进耳朵里。这时，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听同行说过的传闻：哈同老道上曾发生过多起失踪案，都是雨夜途经的司机，车辆后来被人发现停在路边，油箱未满，车门完好，可司机却离奇失踪，再也找不到踪迹。有个失踪司机的车辆里，还残留着半杯未喝完的热水，座椅上有明显的水渍，像是有人刚坐过，却偏偏不见人影。

最让人心生寒意的是2018年的一起失踪案：一辆拉运建材的货车在老道上失踪，三天后被村民发现停在永源镇附近的路段，车厢里的建材完好无损，驾驶座上放着司机的手机和钱包，可司机却杳无音信。警方调查时，在货车挡风玻璃上发现了一道模糊的手印，手印上没有任何指纹，只有一层湿漉漉的淤泥，像是从路边的积水里印上去的。当时这起案子闹得沸沸扬扬，此后越来越多的司机避开哈同老道，尤其是雨夜，没人敢再踏足这片荒芜之地。老周盯着眼前重复的里程碑，忽然觉得碑身的石纹里都透着诡异，车灯照在上面，竟映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湿痕，像极了传闻中手印上的淤泥光泽。

老周越想越怕，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后背的内衣都被冷汗浸得发潮。他摸出车上的打火机，指尖颤抖着划过火石，好几次才点燃一支烟，烟雾弥漫在车厢里，稍稍压下几分心头的恐惧。可就在这时，车灯忽然开始疯狂闪烁，近光与雾灯交替明暗，亮度时强时弱，昏黄的光线在雨雾中忽明忽暗，像濒死之人的呼吸，将路面的积水、枯树的枝桠都映得扭曲变形。电流“滋滋”的杂音从车灯线路里传来，与GPS的杂音交织缠绕，刺耳得像指甲刮过铁皮。紧接着，货车的喇叭突然自动响起，沉闷的鸣笛声被雨水揉碎，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像是在发出绝望的求救信号，又像是在回应某种藏在雨幕深处的未知召唤。光影交错间，路边的枯树枝桠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黑影，竟与那道藏青色人影的轮廓渐渐重合，分不清是树影幻化成人形，还是人影融入了树影，在车灯的闪烁中默默窥探。

老周慌忙去按喇叭开关，指尖因恐惧而僵硬，按了数次都没能让喇叭停下，鸣笛声越来越响，震得他耳膜发疼，连车窗玻璃都在微微震颤。就在车灯闪烁的间隙，一道短暂亮起的强光忽然刺破雨雾，让他瞥见前方路面上，除了那根断裂的里程碑，还多了一辆白色轿车——正是2018年失踪司机开的那辆！轿车斜停在路边，半个车轮陷在淤泥里，车灯早已熄灭，车身裹着厚厚的淤泥，只隐约能看出白色的漆皮，像是在雨里浸泡了无数个日夜。老周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脚下下意识放慢车速，车灯在闪烁中勉强照亮轿车的驾驶座：空无一人，可座椅却被调整到了倾斜状态，椅背上还残留着一道淡淡的水渍，像是有人刚在那里靠过不久。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轿车的前挡风玻璃，一道湿滑的手印赫然印在上面，指纹模糊，边缘沾着黑色淤泥，在车灯忽明忽暗的光影下，竟像是还在缓缓扩散，与周围的雨水痕迹晕染在一起，仿佛刚被按上去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