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气氛，因墨霄这毫不掩饰关切、甚至带着几分兴师问罪意味的质问，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昨日父子间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所残留的无形压抑尚未完全散去。尽管灵泉依旧氤氲，玉几光洁如新，但空气里似乎总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与沉重。

苏玄凌端坐于玉几旁，经过一夜调息，体内伤势在苏幕留下的磅礴生机之力滋养下已稳定了大半，脸色虽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

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疲惫与空落，仿佛某种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心头剥离。

提到苏幕，这位刚刚晋升九级不久，还与神之领域使者大战一场的苏家主，眸光微黯，心底那处空落仿佛又被戳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

他自然不会提及昨日与苏幕那场不欢而散、最终以儿子决绝长跪磕头表明心志而告终的争执。

更不会说自己已被儿子那“我的选择”变成了一位心力交瘁的空巢老人。

他只是端起手边不知何时冷却的灵茶，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的情绪波动，语气尽量平淡地说道：

“小幕他有自己的事要做，先行离开了。”

这话说得含糊，既交代了苏幕不在的事实，又堵住了进一步的追问。

蓝叙舟闻言，深邃的目光在苏玄凌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并未多问。

苏家父子间的事，尤其是涉及苏幕那孩子身上缠绕的混沌与宿命，他知道深浅，不宜过多干涉。所以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墨霄却是又冷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但也知道从苏玄凌嘴里问不出更多，索性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随意，甚至带着点倚老卖老的倨傲。

一时间，山洞内三人呈三角之势坐下。

若论灵力修为，墨霄无疑是场内最低的一个，但他辈分高。

他是奚言的师父，从苏幕那边论，苏玄凌甚至要矮他一头。加之与蓝叙舟关系密切，是内定的下任宗主，此刻面对苏玄凌和蓝叙舟这两位站在大陆顶端的九级强者，他完全没有丝毫独自面对高手时应有的踌躇或无措，反而泰然自若，甚至隐隐有种反客为主的架势。

短暂的沉默后，蓝叙舟率先打破了寂静，他将话题引向了数日前那场震动四方的大战。他看向苏玄凌，眼神锐利，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苏家主，那日对战星陨，我不会莫名其妙地脚滑。是你故意的？”

他问得直接，没有丝毫迂回。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很多掩饰已无必要。

苏玄凌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抬眼，迎上蓝叙舟审视的目光，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经历大战与内伤后的沙哑：

“是。”

他承认得干脆，随即解释道：“我有我的考量。”

“我本就没打算彻底拖你下水。你出手相助，牵制星陨，助我演戏，这份情我承。但若真对神之领域的使者下死手，性质便截然不同。即便以你蓝叙舟愿意，六合台也承担难以预估的后果。所以我替你做了决定，将你摘出去。”

他这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点为对方考虑的意味。

确实，若当时蓝叙舟出手，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是与神之领域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蓝叙舟代表的不仅是个人，更是整个六合台。

“还有就是...”

苏玄凌继续道，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决绝。

“他们想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可供驱策的苏家，而不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甚至可能反噬的九级强者。原本计划通过这次两败俱伤，我重伤濒死的结果，彻底让神之领域歇了拉拢的心思。小幕的出现是意外，不过反倒促成了这个结果。”

他的想法很明确，借由此战，斩断与神之领域的联系。

然而，蓝叙舟听完他的解释，脸上却并未露出丝毫赞赏或理解，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不屑的冷笑。

他尚未开口，旁边坐着的墨霄已是嗤笑出声：

“愚蠢！”

墨霄毫不客气地评价道，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讥诮：“与虎谋皮不成，便想着断尾求生？苏玄凌，你未免太小看神之领域，也太高看你自己这番苦肉计的价值了！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你这点决裂的姿态，在他们眼中，恐怕与稚童耍脾气无异！”

蓝叙舟虽未如墨霄这般直言斥责，但眼神中的意味已然分明。

他缓缓道：“苏家主，你的想法，或许初衷是好的。但将希望寄托于对方的知难而退或者重新评估，在绝对的力量和未知的图谋面前，往往是一厢情愿。神之领域所求，恐怕远非一个听话的苏家那么简单。你此举，或许暂时撇清了自己，却也可能打草惊蛇，让他们采取更隐蔽、更极端的手段。”

两位站在大陆权力与力量巅峰的人物，此刻竟难得地统一战线，对苏玄凌看似深思熟虑的考量表达了毫不留情的否定。

苏玄凌坐在那里，听着两人毫不客气的批评，看着他们眼中那清晰可见的不以为然，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荒谬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苏家家主，大陆顶尖的九级强者。

算计谋划，甚至不惜以身犯险，重伤至此，最终在这两人眼中，竟仿佛成了个一意孤行、自作聪明的笑话？

这种被全然否定、孤立无援的感觉，比昨日苏幕的决绝反抗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苍凉。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竟一时无言。

毕竟，他不能明着告诉他们苏家和神之领域之间的契约。

也不能告诉他们，因为有这份契约存在，每一个神之领域的人都不能对苏家血脉动手，甚至要保护苏家血脉存续。

可话虽如此，他就不信这两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将自己的计划批的一无是处，不过是趁机报复罢了。

想通这点，苏玄凌偷感很重的‘哼’了一声，赌气一般坐下大口大口喝茶。

蓝叙舟与墨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得逞后的笑意。

“那个....”

蓝叙舟清清嗓子，将话题引向了更核心的方向。

“过去的既已发生，再多置喙也无益。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彻底解决明晦之气的方法。”

他看向苏玄凌和墨霄：“我们需要整合所有关于万年前那场浩劫的信息碎片。苏家传承久远，必有秘辛记载。千机院和藏书阁也算包罗万象，墨霄你浸淫符阵，对上古秘闻应有独到见解。”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足以石破天惊的猜想。

“‘荒’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大荒。既然苏幕献祭后坠入大荒后能再度归来，那么万年前献祭失败的另一位混沌之子奚璟....是否...”

“奚璟”这个名字被吐出，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山洞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墨霄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瞬间收敛，变得无比凝重。

苏玄凌也是身躯微震，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显然，这个猜想并非空穴来风，很可能触及了某个被尘封已久的惊天秘密。

三位代表着大陆顶尖势力与智慧的存在，开始围绕这个核心猜想，将各自掌握的零星线索、古老传说、家族秘辛一一铺陈开来，试图从那迷雾重重的万载光阴中，拼凑出真相的轮廓。一场关乎大陆命运、牵扯上古秘辛的商讨，在这静谧的山洞中，悄然展开……

……

与此同时，早已离开那处弥漫着家族沉重宿命挣扎的山洞，苏幕的身影出现在了千机院。

晨光下的六合学院，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区别，亭台楼阁掩映在苍翠古木之间，偶尔有身着院服的弟子匆匆走过，带起细微的风声。

他换上了一袭简单的青色长衫，脸上那常年覆眼的轻纱也已摘下，露出了原本清俊儒雅、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与坚毅的容颜。

苏幕本想直接去往藏书阁查阅一些关于上古混沌记载的孤本，试图更清晰地理解混沌的本质，以及父亲口中那沉重的“宿命”。

但是等他到了藏书阁，门口值守的小弟子要弟子牌时，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几乎没用过那个东西。

苏幕试图用蓝叙舟给的那个通往藏书阁顶层的高级令牌证明自己的身份，然而，没有用。

“我年纪小，读书少，你别骗我。”

小弟子一脸正气。

“我就认识最普通的弟子牌，不认识其他的，你有就进，没有就回去找。再不济，你找个认识你的人证明也行。”

他说的一点没错，苏幕反驳不了一点。

可苏幕做不到....

弟子牌他现在没有，他在学院那阵子别说很少露面，就是露面也戴着眼纱，一般的学生根本就不认识他，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找人证明身份去。

万般无奈的苏幕，只好在周围人关注到他之前，难得有些仓皇的离开了现场，准备回千机院找找那个不知道在哪落灰的弟子牌。

回去的路上，苏幕还在因为刚才的窘迫经历无奈发笑。

然而，就在他穿过那片熟悉的小径，打开千机院的大门时，出乎意料地遇见了两个人。

一袭水蓝色长裙，气质清冷如雪巅莲花的封菱歌。以及站在她身旁，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坚毅与温和的巫辰。

苏幕的脚步微微一顿。

几乎是同时，巫辰的目光也扫了过来。当他的视线落在苏幕那张毫无遮掩的脸上时，先是一愣，随即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苏幕？！”

巫辰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一个箭步就跨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幕，语气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

“真的是你！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他用力拍了拍苏幕的肩膀，力道不轻，显示出内心的激荡。

苏幕看着巫辰那纯粹而热烈的惊喜，心中因昨日与父亲冲突而冰封的一角，似乎微微融化了些许。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温和地回应道。

“巫辰，好久不见。运气好，刚回来不久。”

他嘴上应着巫辰的话，眼角的余光却小心翼翼地、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观察着静立一旁的封菱歌。

封菱歌站在那里，神情依旧清冷，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晨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巫辰与苏幕重逢叙旧，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风景。

苏幕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是了，她……不记得他了

哪怕这是当初自己亲手布局的结果，可真实面对封菱歌那陌生的眼神时，如同被人捏碎心脏的痛苦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巫辰何等精明，立刻看出了苏幕那隐晦的视线和细微的不自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戏谑，刚想开口调侃两句他和封菱歌。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直沉默的封菱歌却突然动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第一次真正落在苏幕身上，那双清澈如冰湖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人的礼貌与探寻。

少女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浅淡却足以令周遭景致失色的、言笑晏晏的弧度，声音清越，如同玉磬轻鸣，对着巫辰问道：

“巫辰，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

竹林小径，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苏幕站在原地，看着封菱歌那完美无瑕、却透着全然陌生感的笑容，听着她那句轻飘飘的“这位是你的朋友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悄然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巫辰脸上的调侃笑容瞬间僵住，有些愕然地看向封菱歌，又看看脸色微微发白、眼神复杂的苏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