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发出的“怎么联系?”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加密通讯的虚空中漾开涟漪,随即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寂静。窗外的夜色彻底浓稠如墨,只有远处高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像孤独的眼睛,在黑暗中规律地明灭。
等待的几分钟,仿佛被拉长。林凡没有动,依旧坐在昏暗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通讯器外壳上轻轻敲击。身体的疲惫感如潮水般阵阵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狩猎前的锐利。他在脑海中快速勾勒着“星灿传媒”和顾倾城的轮廓——一家能迅速崛起并掌控行业话语权的公司,一个能让手下法务部构建出如此霸道合同、且让知情人谈之色变的掌门人,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商业巨头。这潭水,恐怕比匿名警告的“深万米”还要凶险。
“嗡——”
通讯器的再次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屏幕亮起,一个全新的、界面更加简洁甚至有些简陋的加密聊天窗口强制弹出,背景是纯粹的黑色,仿佛通往虚无。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深邃得令人心悸的、没有任何反光的漆黑海洋,看不到一丝波澜,也望不见底。
一条信息跳了出来,发送者的ID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句点“.”,更添诡异:
“海螺的助理,小安。谢天谢地,您回复了!林先生,求您救救海螺老师!他快被逼死了!”
文字后面跟了一连串哭泣和哀求的表情符号,与那冰冷的界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透露出屏幕另一端那个人的年轻、慌乱与绝望。
林凡深吸一口气,回复得冷静而简洁,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并将对话引向实质:
“慢慢说,具体什么情况?把你知道的,关于海螺老师、和星灿的纠纷,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注意用词,确保通讯安全。”
他似乎能听到网络那头,那个叫小安的年轻人(从用语习惯判断)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的声音。片刻后,大段的文字开始断断续续地涌入对话框,仿佛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海螺老师,本名胡杨,今年应该四十二了。他是真正的音乐天才!林先生,您听过他最早的《风过原野》吗?那是他二十出头写的,空灵得不像人间曲子!可他这人,性子太直,不懂交际,就知道埋头写歌……”
小安的叙述有些凌乱,夹杂着强烈的个人感情,但林凡还是迅速从中提取出了关键信息链条:
胡杨(海螺)出身音乐世家,才华横溢却性格孤僻,不谙世事。近十年前,被当时刚刚创立“星灿传媒”、野心勃勃的顾倾城发掘。顾倾城以其极具感染力的口才和对音乐市场的“精准”判断,说服了当时郁郁不得志的胡杨,签下了一份长达十年的“全方位经纪合约”。
“那份合同就是卖身契!” 小安的文字带着愤懑,“当时顾倾城说,公司会投入所有资源包装他,让他成为顶尖音乐人。胡老师被她说动了,也没仔细看条款……不,他看了,但顾倾城说那是行业标准格式,大家都这么签,而且承诺绝不会亏待他……”
合同的陷阱在于“职务创作”和“知识产权永久无偿转让”条款。按照小安的说法,合约期间,胡杨创作的所有音乐作品,无论是否在公司要求下完成,无论是否利用公司资源,其全部版权及相关权益,都“自动”归属于“星灿传媒”。公司有权任意处理这些作品,包括修改、授权、甚至不署名使用,而胡杨只能获得一份固定的、与作品市场价值完全不符的“薪金”和微薄的分成。
“这十年,胡老师给公司写了多少歌?爆款都有十几首!捧红了多少人?可他自己呢?除了圈内几个老人,谁还记得‘海螺’这个名字?钱?公司总是说宣传费、制作成本高,分到他手里的,也就勉强维持生活。顾倾城每次都说‘以后会好的’,‘公司在发展,需要积累’……”
矛盾在一年前彻底激化。胡杨耗费数年心血,创作了一组充满个人哲学思考和艺术探索的作品,其中就包括《沉没的号角》。他希望这组作品能以“海螺”的名义独立发行,展现他真正的音乐理念。但这一想法被顾倾城断然拒绝,理由是“曲高和寡,没有市场价值”,并要求他继续创作迎合市场的“流行热歌”。
“胡老师那次真的生气了,和顾倾城大吵一架。然后……然后他就被雪藏了。” 小安的文字带着颤抖,“公司停了他的所有工作,断了他的收入,还反过来发律师函,说他消极合作,违约,要追索天价赔偿!《沉没的号角》的demo,被公司拿走,变成了现在‘星辰大海’乐队的那首烂歌!”
最让林凡心头一沉的,是小安对胡杨近况的描述:
“胡老师现在……几乎不出门了。拉上所有的窗帘,整天待在黑暗里。抱着他那把旧吉他,反反复复就弹《沉没的号角》最初的那段旋律,弹着弹着就哭……他说那不是歌,那是他的孩子,被偷走了,还换上了一张恶心人的脸……他吃不下饭,瘦得脱了形,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可他不肯吃药,说药吃了手抖,就弹不了琴了……”
小安最后发来一段带着哭腔的语音留言,虽然经过处理,但那其中的绝望和无助依然清晰可辨:“林先生,我们找过好几个律师了……他们看了合同,都说……都说希望渺茫。星灿的法务太厉害了,合同条款对他们太有利了。而且……顾倾城她……我们怕……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才找到您……”
林凡沉默地听着,看着屏幕上那些饱含血泪的文字。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一个才华横溢的音乐人,被困在自己内心的牢笼和外界冰冷的合同壁垒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扭曲、被贩卖,而自己却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黑暗中慢慢被绝望吞噬。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网文圈那种直接的抄袭和打压,更加残忍。
他揉了揉依旧有些刺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从那种压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回归到律师的角色。同情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的是证据,是突破口。
“小安,冷静下来。” 林凡回复,语气沉稳有力,“同情改变不了现状。我现在需要知道,你们手头到底有什么?合同原件肯定在公司,但有复印件吗?海螺老师创作《沉没的号角》的手稿、原始的工程文件、所有能证明创作过程和时间的记录,有没有保存?还有,当时和顾倾城沟通,有没有留下录音、邮件或者聊天记录?”
“有!有的!” 小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回复得快了许多,“胡老师有习惯,所有创作的手稿都留着,上面有日期!电脑里的工程文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都在!合同……合同原件拿不到,但我们有完整的复印件,还有……还有当时签约的时候,胡老师怕说不清楚,偷偷用MP3录了音,虽然音质不好,但顾倾城当时承诺的话,大概都录下来了!这个……这个能当证据吗?”
“偷偷录音……”林凡沉吟。这种证据的合法性在法庭上可能会受到质疑,但并非完全无用,至少可以作为辅助证据,尤其是如果能反映出签约时存在欺诈或误导的情况。
“证据的合法性需要具体分析,但有总比没有好。” 林凡谨慎地回答,“现在,安排一下,我必须尽快见到海螺老师本人。地点要绝对安全,确保没有被跟踪或监视的可能。我需要当面和他谈,亲眼确认他的状态,也让他……相信我。”
他需要评估胡杨的精神状态,看他是否还有出庭作证的能力和意志。同时,他也要让这位濒临崩溃的音乐人,重新燃起一丝希望。这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
“好!好!我来安排!胡老师现在住的地方很隐蔽,是他一个老朋友的空房子,应该安全!” 小安立刻答应,“林先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先别谢我。” 林凡打断他,“对手是‘星灿’和顾倾城,这场官司会非常难打。我们需要做好最充分的准备,也可能面对最坏的情况。让你和海螺老师,都有心理准备。”
“我们明白!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跟您走到底!”
结束了与小安的通讯,林凡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演绎着与这间小屋内的绝望截然不同的繁华。他拿起水杯,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透。
身体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疲惫中却夹杂着一种久违的、如同弓弦缓缓拉紧的张力。网文之战的勋章尚有余温,新的战鼓已然敲响。而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一个更懂得用规则和契约来杀人的对手,一个将才华和灵魂都明码标价的冰冷战场。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片漆黑的海洋头像,关掉了通讯器。
风暴,正在汇聚。而第一步,是去见一见那位被困在深渊底部的,绝望的音乐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