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学期过半,校园肉眼可见地空荡,超过半数的同学已背着电脑、揣着实习证散入城市各个角落。
亚心寝室里,同乡的两位室友早已提前回乡实习,李丽则去找同城的朋友玩耍,暂未投身实习大潮。
空荡荡的宿舍里,亚心一个人打扫完卫生,将最后几件折叠好的衬衫小心放入行李箱。
“实习宿舍有衣柜,日常穿这些应该够了。”她低声嘟囔着,准备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这时,敲门声响起。
姚星顺直的长发披在肩头,黑色针织开衫内搭白色打底,肩上随意搭着一条黑白条纹小披肩,配白色阔腿裤与编织纹包包,整个人大方又温婉。
一汀则换了发型,把浅色羊毛卷改成了浅褐色微卷长发,深蓝色牛仔外套搭配灰色工装短裙,再配上灰色长袜与黑色小皮鞋。她双臂交叉靠在门框上,气质利落又带着几分酷感。
两人是特意来送亚心去实习公司的。
“Hello 呀,我漂亮的朋友们。” 亚心抬头笑着打招呼。
一汀扑哧地笑了:“收拾得怎么样了?”
姚星蹲下来,帮她检查有没有遗漏,语气带着不舍:“这么快就去实习,又不住宿舍,之后见你的时间就少了。”
“我有周末的呀,”亚心安慰道,“没事就可以约见面啦。”
正不一会儿,一汀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挂掉电话后说:“陆一茗已经把车开到楼下了,准备上来拿行李。”原本想自己开车的一汀,被陆一茗以她驾龄太短为由拒绝了,说他会负责送。
亚心慌忙摆手:“不用”“不用麻烦陆学长了,我就一个行李箱,我们现在下去就好。”
然而,待她们下楼后准备帮忙将箱子抬进后备箱时,她们才发现这个28寸的行李箱它远超想象的沉,想着刚刚亚心到底是怎么搬下楼的。
三人合力,才略显狼狈地将它塞进了后备箱。
随后亚心拉开后座车门,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那个人。
他依旧是那副样子,五官利落清晰,眉眼清俊舒展,下颌线干净分明,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领口微露一点白色内搭边,下身是做旧的牛仔长裤。单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松弛,像是刚结束一段悠闲的驾驶,浑身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亚心虽然告诫自己对他已无任何想法,但视觉上的冲击力依旧存在,心底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好看。
上车后,一汀忍不住抱怨:“陆一茗,你刚才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也不知道下车帮一下。”
陆一茗目视前方,语气淡淡:“喊“哥”,还有,现在方向盘可在我手里。”
一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头拉起亚心的手:“刚刚那箱子那么重,从四楼搬下来,手肯定红了吧?”
亚心笑了笑,抽回手:“还好,适应了,没事。”
陆一茗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实习公司宿舍附近,陆一茗下车,轻松地将那个对她们来说沉重无比的行李箱提了出来。
“我到啦,不用下车送我了,今天谢谢你们陪我。”亚心眼角弯成月牙对她俩说了几句话后便下了车。
“有事联系我,电话微信都在线哈”一汀举起手机,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往手机方向指了指。“对,对。”
“好——”
当她走过去接行李时,一茗却朝她走近了一步。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点无奈的利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别把别人的好意当负担。需要帮忙可以直说,别跟自己较劲。” 额前的碎发垂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亚心怔住了,半晌才回神,讷讷地回了句:“恩,谢谢一茗学长。”看着他转身上车的背影,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
实习宿舍是间朝南的双人间,阳光能从早晨一直晒到下午,两张靠墙的单人床之间隔着个床头柜,上面堆着亚心的书本和笔记。
同屋的王姐比亚心大八岁,在公司多年并且已经结婚,通常只在中午回来休息片刻;所以大多数时候,相当于亚心独自享有整个房间,独享这份宽敞和清净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舒心的状态。
“…这样也好”电话那头,一汀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不然我们仨这样叽叽喳喳的,非把人家吵得睡不着不可”。
声音最大的明明是你好不好!"姚星吐槽。
一汀立刻在另一边笑着反驳,"你忘了你之前上在图书馆地笑声了吗,靠窗边门卫刘伯手一抖,老花镜滑倒了书页里…结果没想到他没骂我们,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保温杯,哐当——一声"
“你俩二重奏” “——哈哈哈哈哈”
亚心在电话这头笑了,顺手把枕头垫在腰后,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自从搬进这间宿舍,这样的三人连线几乎成了每周的固定节目。
“不过那王姐人挺好呀,说宿舍里头东西都可以给你用。”一汀边说抹去眼角的笑泪
“对呀,好多东西都不用自己买了。”亚心笑着回应。
“嗯,在公司待的习惯不,你还没说呢。” 姚星关切地问
亚心电话那头点了头:“还行,莫名有种在另一种大学的感觉,只是这次有同事带着工作。同组也会在食堂吃饭。“还有就是…”
“什么”
“还有就是工作上需要翻译一些产品,对于工作内容还是不熟。不过还能解决。”
一汀好奇地问:“那有认识新的男生吗?”
“没有,没有”亚心回答,“…我们组都是女生,偶尔才会和别的部门有沟通机会。”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多认识些朋友,万一工作上都能互相搭把手呢”一汀轻声地说,然后又狡黠的开口“说不定还能谈上甜甜的恋爱。”
亚心指尖一紧,脸颊泛热,却轻描淡写笑了笑:“顺其自然啦。”
“一汀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过咱们亚心还不着急谈恋爱,万一缘分在异国呢,别催哈。” 姚星对着手机慢悠悠地说。
一汀听着电话那头姚星一本正经地叙述,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丝。
当意识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出了声,忍住笑意:“亚心,缘分在不在异国我不清楚,但你的缘分,可不能出现在异国哦~”“ ——哈哈哈哈哈”
姚星在电脑那头直接被一汀这句话给气笑了;亚心在电话这头听着她们打闹,也跟着哈哈大笑。
挂了电话,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宿舍却骤然安静下来。
她坐在床沿心想自己刚刚通话时为何绕开了午餐时林姐和小周的追问,指尖在桌沿轻轻蹭了蹭——这事说出来像什么呢?说别人带着目的接近自己,还是说自己也曾借着一茗凑过一点虚荣?
【一周前】
办公室里打印机还在低鸣,她正在矫正数据,旁边工位的实习生小周忽然递来一颗糖,笑眼弯弯:“刚拆的,分你一颗~” 没等她回应,斜对面的女生也凑过来:“对了,你要是不懂这些专业术语,我这儿有笔记,等下发你呀。”
她愣了愣,没摸清两人为何这般热情,只轻声道了谢。
虽然三人没有分在同一组,但也因为两人热络,亚心中午自然一道去食堂。
餐盘碰撞声里,话匣子渐渐打开。原来斜对面女生叫林春香转行过来,比她们早来半年,年纪也长她三岁;小周则是和亚心同一批进来的实习生但比她先到公司1个月,熟络也悄无声息漫开来。
吃到一半,亚心忽然抬头,眼里带着点真诚的讶异,望着两人笑:“你们真好啊,我刚来就这么热心带我。”
林春香指尖拢了拢耳边碎发,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带着点好奇望向他:“对了,你那天过来是怎么来的呀?”
小周跟着点点头,筷子轻轻敲了敲餐盘边缘,笑着接话:“你有男朋友了吗。”
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怯意:“哦…是我朋友送我来的。”
听见问起是否男朋友,亚心脸颊唰地染上薄红,头埋得更低了些,小手连连摆着。
“没有”话出口的瞬间,亚心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抿紧唇——有种怕被人看穿,从来没谈过恋爱的窘迫。那双偷偷抬起来的眼睛里,藏着点天真的闪躲,还有几分对这份热络关系的小心翼翼。
“还没谈过呀,好纯情哦”
“那…你来那天帮你拿行李的男生是谁?”小周终于忍不住发问,语气里藏不住的好奇和试探。
小周的话刚落,亚心捏筷子的指节悄悄泛白,低头时睫毛垂得更低,戳米饭的动作慢了半拍。
抬眼笑的时候,嘴角弯得比刚才浅,说话时特意顿了顿,声音软却没了暖意:“是学校的学长,他平时在学校就挺热心的,所以才帮我拿了下行李。”
“噢,那他单身咯”林春香带着点压制的试探问道。
亚心夹了口菜,睫毛掩去眼底的一丝慌乱,再抬眼时,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点笃定的轻描淡写:“应该不是单身吧?那天好像听他提过,有相处得不错的人了。”口气里充满云淡风轻,像随口想起的寻常事,指尖却悄悄松了松。
食堂的喧闹还在耳边,走回宿舍的路上,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方才那点热络像沾了水的纸,轻轻一揉就软了。
(回忆结束)
亚心摇了摇头,额前的碎发跟着晃了了晃;伸手拿起桌角的笔记本,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纸业,没有立刻翻开,目光落在封面上的两只黄油小狗依偎在一起的卡通图案上,心里那点不自觉慢慢沉了下去。
“陆一茗……是不可能的吧……我也只是想知道谈恋爱的感觉吧。”
亚心默默羡慕着一汀的开朗姚星亲和——拥有她俩已是莫大的幸运。
可心底总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她偷偷盼着,世界能给她多一点联结:比如食堂里偶然搭话的同学,选修课上并肩记笔记的伙伴,那种不带预设、纯粹因合拍而走近的关系。
她曾试着迈出过步子。
主动给邻座女生分享笔记,答应陌生同学组队完成作业,也想和舍友拉近些距离——睡前给晚归的舍友留一盏小夜灯,宿舍大扫除时悄悄把舍友的书桌也擦干净,可室友总是礼貌回应,看到整洁的书桌会点头致意,却从不会主动和她聊起喜好;而组队的同学只是需要一个帮手,要么感受不到对等的热络——有人热络几句后只剩敷衍。
次数多了,她便本能地往后退。
她不是不相信人,只是太贪恋一种感觉:不用猜对方的心思,不用纠结自己是否有价值,只是单纯地因为聊得来、愿意待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地走近。
可这份贪恋里,藏着连自己都没敢深想的自卑。
“不用刻意维系,也不用设防,像空气一样自在,像流水一样自然。
可这样的联结,怎么可能?” “即使是她们,在她们的世界里,有很多合得来的人,我其中一个”
她悄悄琢磨:是不是自己太较真了。
可心底那点执念,忍不住在独处时叹气;亚心指尖摩挲着笔记本扉页,心里的怅然慢慢沉淀,生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勇气。
她再次暗下决心:不能再困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要放下顾虑,再勇敢一点。
只是这份像一颗刚刚埋下的种子,她还未曾料到,日后它破土而出时……
……
初入公司时,亚心还带着学生时代记笔记的习惯 —— 厚厚的笔记本上,遇到不懂的地方总会画上小小的问号,等寻到合适的时机,便轻声向邻座同事请教:“王姐,这个词汇我还不大明白,能麻烦您讲讲吗?”
这般踏实渐渐被主管留意到,交给她的工作从最初的会议纪要整理,慢慢扩展到需要与市场部、管理部对接的协调事务,第一次接到跨部门沟通任务时,她提前在便签上列好要点,反复确认每个细节,她享受着这种被信任的充实感。
每月按时到账的实习工资,则是支撑她的内心慌乱最实在的底气,她攥起工资条走向窗边,静静地看着,不知何时起,街边的橱窗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开始售卖各式春联。
腊月的风里,渐渐飘起了年节的气息。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滑过,街边的灯笼和对联悄然上市,年的氛围渐渐浓了起来。
春节前夕,亚心回到榕城。新年假期的商圈比往日热闹了几分,街边的红灯笼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河,将年味揉进了微凉的风里。
这天她和姚星约了逛街,正站在约定的商场 2 号门口等着。午后的门口行人寥寥,冬风裹着冷意扫过光洁的地砖,她望着自己呵出的白气,丝丝缕缕融进凛冽的空气里。亚心把半张脸埋进围巾,浅灰色贝雷帽压着过肩的黑发,上身是软糯的灰色针织衫,同色系围巾的流苏垂在红棕格纹裙的褶皱间,随着她轻踮脚尖的小动作,轻轻晃悠着。
“亚心 ——”
姚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一只手高高挥了起来。
亚心转身,眼前一亮。
姚星戴着黑色贝雷帽,将长发微卷后披肩,酒红高领短袖勾勒出利落肩线,细链坠着的环扣晃在领口。卡其裙腰上的宽皮带掐出腰线,裙摆垂到膝下,刚遮过黑靴的靴口;臂弯里搭着件同色短外套,绒面软得像落了层雾。
“这一身太戳了!红色与卡其色撞得刚好,”亚心由衷赞叹,“怎么还有点一汀的味道。”
“就是她帮我搭配的,”姚星笑着转了个圈。
“跟她呆久了,我穿的衣服颜色也越来越多了。”
亚心也表示认同,因为她自己也经历了从单调到色彩渐丰的过程。
两人买了爆米花,看了最新上映的电影。
姚星被感动得稀里哗啦,走出影厅时眼眶还泛着红:“生于华夏,何其有幸。”
亚心随即也坚定地点点头,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边走边聊着各自近况,路过饮品店时,亚心忽然停下脚步,眼睛弯弯地笑起来:“我实习发工资啦,让我请客。”
姚星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也跟着放软了些:“好呀。”
亚心捧着温热的奶茶,说起下学期的安排:为了考下那个重要的语言证明,她报了校外的辅导班,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
“高杰也要出去实习......所以我跟他就不在一个地方了”她抿了一口甜润的奶茶,继续道,“不过我们俩商量好了,至少半个多月一定要碰一次面。”
亚心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那一汀呢?她有什么打算?”
“一汀呀,她说要留在家里当妈宝女,做皇帝女。”两人哈哈大笑。
“之前她的'abandon'没白看,期末成绩比我还高不少,可惜她不去。”姚星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亚心安慰地捏捏她的手。
姚星转而问,“你呢?实习公司那边有新的情况吗?”
亚心聊起因工作认识的一个男生:“部长让我送资料到宣发部,坐外侧的男生,看到我总会对我笑一笑。”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结果每次都又在朝我笑”垂眸时,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姚星兴奋地问:“你们说话了吗?”
“什么名字”?
“长得怎么样?“姚星像是打卡了八卦雷达。
亚心害羞地说:“有啊,他叫周荣,不过都是工作交流——” “我目测觉得还可以,个子也挺高的,噢,他是单眼皮”。
姚星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不好意思看,哈哈”。
“下次加个微信聊聊?”姚星鼓励道,“先了解一下认识一下。”
亚心笑了笑点了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在商场暖光里,脚步声混着店铺的轻音乐。“降温了该添点小东西了”“刚好顺道挑挑”,聊着就拐进一家货架琳琅的小店。
指尖漫不经心划过叠得整齐的袜子、软乎乎的织物,随口说着哪个颜色耐看、哪个材质舒服,挑好付款的动作自然又流畅。走出店门时,手里多了个轻飘飘的购物袋,两人相视一笑,脚步依旧轻快,把细碎的暖意裹进了商场的人流里。……
到了日落时分,姚星的妈妈过来接她外出吃晚饭。
姚母气质优雅,说话温柔,开着一辆漂亮的车。母女俩站在一起说话的样子,亲密得像姐妹。亚心看着,心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她想起自家那一地鸡毛,李母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手和带着愁容的脸。
姚母温和地与亚心寒暄:“亚心,长得也可爱呀” 姚星一旁偷偷解释:“她上次也是这么夸一汀”
“亚心是老家哪个地方姓李的?”姚母问。
亚心犹豫了一下:“西郊那边。”
“噢?老城城郊西下村那边?”
“不是,是中村。”
姚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中村跟下村不就挨着嘛!。转头对姚星解释道:
“你表姑妈就是嫁到那边去的——哎不对,不是住在那,是你表姑父,他就是那儿的人!”
她语气热络,仿佛这层遥远的关系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姚星听完兴奋地拍手:“那下次去看表姑妈,可以顺路去你家玩了!”
亚心被她雀跃的情绪感染,笑着点头:“好呀。”脑海里随即浮现出自家那栋在村里相对显眼的宅子——临街而建的五层小楼,外墙镶着米白色石材,在周边普通民房中稍显气派。最醒目的是一至二层那个拱形落地窗,年前大扫除时她刚帮妈妈擦过那扇落地璃。
“就是村口那栋五层的” 她语气里带着不动声色的自豪。
当姚母提出送她回家时,亚心连忙拒绝,指了指前方的烧腊店和饼铺:“我还想去买点吃食带回家。”
目送姚母的车远去后,轻轻舒了口气,方才一直端着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如今家中的情况不复往昔,虽不愁吃穿,但比起姚星那种稳定的宽裕,终究…。这念头很轻,却像蛛网沾上衣襟,拂不去,也说不出口。
……
回到家时,亚心将用实习工资买的几条红色条纹围巾,以及给哥哥的小宝宝添置了些衣物放在沙发上。想到能能用自己的双手回报他们一点什么,这种感觉真好。
只是她依旧会害怕面对家中那惯有的压抑;所幸,这次家里的氛围似乎缓和了许多。
李母在屋里照看孩子的时候,李父会在旁边看电视,声音调得低低的;偶尔李母也会坐下,两人能说上几句话。
那天和姚星出去玩心血来潮,斩了半只烧鹅,又配了一盒叉烧买了一些带回家,竟意外得到了李父一句“味道还可以”的评价后。在过节期间,她常常怂恿李俊杰开车载她出去买烧腊加餐,或者买些其他的美食。
这天,李俊杰载她出门时,略显沉重地开口:“亚心,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家里其实…“ 他看着亚心带着焦虑紧张的神情,顿了顿说“……虽然还能负担你出国的费用,但可能需要你过去后勤工俭学了。”
亚心原本紧绷的神经,在听到“勤工俭学”后反而松弛了些:“吓死我了哥哥,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随后坚定的开口 “你放心哥哥,我没那么脆弱;而且我现在已经开始实习了,还有实习工资可以攒起来。”
哥哥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只是含糊地说:“嗯……那你好好攒着。”
晚饭后,亚心在厨房洗碗,李父把哥哥叫上了楼。
李母走过来,在她身边踱步,支支吾吾地问了些“吃饱了没”、“实习累不累”之类的话。亚
心看着妈妈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有点可爱又好笑:“妈,你怎么了?”
李母搓了搓手:“嗯,没事,就问问你。”
亚心以为她是在担心留学费用的事,便主动宽慰:“妈,哥哥跟我说了;你放心,没事的,我问过了,在那边可以兼职,工资听说还挺高的,岗位也多,你不用担心我。”
李母听着,眼眶微微泛红,欲言又止,也只是化作一句:“是……就是得辛苦你自己了。让你去读书,家里又没给你准备好钱……”
心里一酸,愧疚和感动交织,也红了眼眶,亚心抱住母亲:“妈,你别这么说。家里这样的情况,还愿意拿出钱给我读书,我真的很满足。”
母女俩相拥着,眼眶都湿润了。
这时, 李俊杰脸色阴郁地从楼上下来,径直回了自己房间,动静不小。亚心只以为是哥哥又因为什么事惹父亲生气了,没去在意,还沉浸在刚刚情绪中。
……
夜深,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昏黄的老旧壁灯。
李父靠在磨得发亮的旧沙发上,指尖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晌,从去年的效益说到今年的厂子关闭,话题像窗外的夜色般缓缓流淌。
烟雾袅袅中,李父的目光变得悠远,声音里带着岁月的沙哑:“你还记得不?那会儿上尾村的林家穷得叮当响,住着漏雨的土坯房,三天两头揭不开锅。可就算这样,还是拼了命地想生个儿子。当时求我们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李母无意识地摩挲着亚心买回来的红条纹围巾:“是啊,……要不是看咱家是村里做生意、有厂子,他们也不敢开这个口。”
李父吸了一口烟,拇指摁了摁烟灰:“可惜头胎生了女儿,两年后又… 就想着找个靠谱人家把孩子送了。”
李母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会儿……我没同意。总觉得孩子是无辜的,不能让她跟着大人家的执念遭罪。没办法,他们只得又抱了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没想到,五年后,他们……。他们……可算了了心愿。”
李母抬手擦了擦眼角:“如果我当时…,唉,当时确实存了点私心也动了恻隐之心,想着有个知根知底的姑娘,以后也能多个人照顾俊杰。”
“不提了,已经过去了”李父幽幽地说。
她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不着边际的期待:“现在俊杰一个人带着孩子,你说要是……”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顿住了。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她随即慌乱地摆摆手,像是要挥散什么不该有的念头:“瞧我这是在胡说什么呢……”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昏黄的灯光与弥漫的烟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