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下去!顺水漂!下游有渔村!”段青灯指着下方,语速飞快,“记住,隐姓埋名,永远别再回庆阳!”
三个杂役看着下方奔腾的涧水,脸色发白,但回头看看追兵将至的方向,眼中闪过决绝。
“恩公大德,永世不忘!”年长杂役深深看了段青灯一眼,猛地一咬牙,率先跳了下去!紧接着是另外两人。
噗通!噗通!噗通!水花溅起,三人的身影很快被浑浊的急流吞没,向下游冲去。
几乎在同时,几条体型硕大、獠牙森森的黑色恶犬,吐着猩红的舌头,率先冲到了石崖边,对着下方狂吠。紧接着,数名身着玄黑皮甲、眼神凶戾的玄狼卫也追了上来。
“妈的!跳涧跑了!”一个头目模样的玄狼卫看着下方奔腾的涧水,恼怒地啐了一口。
“搜!沿河岸往下游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玄狼卫厉声下令。
“等等!”头目忽然抽了抽鼻子,锐利的目光扫过段青灯刚才开辟的那条小径,以及地上残留的、新鲜的荆棘断口和几个模糊的脚印。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断口处光滑的切面,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混合着金属和药草的特殊气味——那是长期浸淫匠坊、接触各种矿石和淬火剂才会沾染的味道。
头目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而兴奋,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射向段青灯离去的方向——那里,密林幽深,早已不见人影。
“不只有那三个杂鱼!”头目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刚才这里,还有一个人!一个……身上带着‘匠坊’和‘剑’味道的高手!给我追!这个人的踪迹,立刻飞鸽传书,报与殿下!”
半个月后。东海之滨,碣石镇。
咸腥的海风带着特有的潮湿与粗粝,吹拂着这个依山傍海的小镇。空气中弥漫着鱼获的腥气、海藻的咸味和码头特有的喧嚣。段青灯风尘仆仆,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了旅途的尘土,面容比离开昆仑时更加清瘦,眼神却愈发深邃沉静,如同敛去锋芒的古剑。他背后的粗布包裹里,两截断剑无声地散发着寒意。
他坐在码头边一间简陋的渔家酒肆里,面前摆着一碗浑浊的米酒和一碟盐水煮的贝类。嘈杂的人声里,邻桌几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渔民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北辽国都那边,变天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灌了口劣酒,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惊悸,“新皇,杀疯了!”
“可不是!我家二舅在码头扛活,前些日子吓得跑回来了!”另一个瘦小精悍的渔民接口道,脸上带着后怕,“说是一夜之间,御史台空了!李中丞、王御史……好几位敢说话的老大人,全家老小,一个不留!人头挂得满城都是!那血……顺着朱雀大街的石缝流,几天都冲不干净!”
“何止啊!”络腮胡壮汉拍了下桌子,引得周围人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听说是为了打造什么万里江山,陛下强征了好几万民夫去军营!累死的、被打死的,不计其数!城外乱葬岗都堆不下了!现在庆阳城里,白天都跟鬼城似的,没人敢大声说话!”
“暴君!十足的暴君!”一个老渔民摇着头,叹息道,“前朝先帝在时,何等仁厚……唉,这才十几年年……”
“嘘!噤声!不要命啦!”精瘦渔民紧张地四下张望,声音压得更低,“现在城里城外,到处都是陛下的眼线,那些人跟恶鬼似的!听说……连朝里那位一直装聋作哑的老丞相,都看不下去了,前几日闭门谢客,据说是在写……写什么血书死谏!”
“血书死谏?”络腮胡嗤笑一声,带着悲凉,“有用吗?那位爷,连吃奶的娃娃都杀!老丞相……怕是也……”
议论声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恐惧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小小的酒肆里,也沉沉地压在段青灯心头。韩乾的好大喜功,朱无视的疯狂,二者已远超他的想象。这柄由他亲手磨砺的“国之利器”,如今正被一个彻底的疯子握在手中,肆意挥砍,屠戮着他仇恨的人群!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愤怒、自责与冰冷杀意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在他胸中翻腾。
他猛地灌下碗中辛辣浑浊的米酒,灼热的液体仿佛也烧不尽心头的寒意。他放下几枚铜钱,起身走出酒肆。海风猛烈地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寒潭般深邃的眼眸。
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形如乞丐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扑倒在段青灯脚边,气息微弱地哀求:“行……行行好……给口吃的……”
段青灯脚步一顿,低头看去。那乞丐脸上糊满泥垢,头发纠结,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段青灯极其熟悉的、属于匠人的精明和长期被烟火熏燎的痕迹。更让段青灯心头一震的是,乞丐破烂的衣襟缝隙里,隐约露出半块挂在脖子上的、黑沉沉的玄铁牌——那是王府核心匠坊高等匠师的身份凭证!
段青灯不动声色,蹲下身,将半块没吃完的粗面饼塞到乞丐手中,同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王禄?”
乞丐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泥垢下的眼睛死死盯住段青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他认出了这双眼睛!正是当日在匠坊静室外,那个如同神祇般点石成金,又在庆功宴上悍然断剑、飘然而去的段大师!
“段……段……”王禄的嘴唇哆嗦着,如同濒死的鱼。他猛地抓住段青灯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泪水混合着泥垢冲刷下来,“大师!救我!救救我!朱无视……那个疯子……他要杀我灭口啊!”
段青灯眼神冰冷:“灭口?为何?”
王禄如同惊弓之鸟,紧张地四下张望,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急促道:“他……他拿到了更多《阴符鬼工图》的残片!他……他逼我按图索骥,秘密试制‘蚀骨烟’和‘焚城火’!就在……就在匠坊地下的密室里!那东西……那东西根本不是人造的,是魔鬼的玩意儿!试制的时候,死了十几个死囚……死状……惨不忍睹!”
段青灯的心沉到了谷底。朱无视果然没有放弃!他不仅暴虐,更已彻底疯狂,开始触碰那灭绝人性的禁忌!
“老匠师……”王禄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老匠师耿忠,不知从哪里知道了风声,昨日……昨日在匠坊上,当庭顶撞了朱无视!血溅匠坊!他……他临死前高呼‘朱无视,你倒行逆施,必遭天谴!’……结果……结果……”
王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是无边的恐惧:“结果朱无视……他……他当着众位匠人……狞笑着说……说‘天谴?本王便是天!’然后……然后他……他命人……将老匠师的尸身……拖到门外……用……用段大师您改良的那‘神臂弓’……射成了……射成了筛子!连……连全尸都没留下啊!”
“还有,匠坊里面有个密室,每天进去了很多人,却从未见过有出来的,听说他有个什么神器,只要吸了人血,便产生大的功力,每天晚上拉进去很多人,这个,这个应该是真的!”王禄低声说着话,又警觉的看看四周。
段青灯瞬间明白了,朱无视巨大威力应该据来自这个神器,想想王禄方才说的,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怒气和冰冷的杀意直冲天灵盖!眼前仿佛炸开一片刺目的血红!耿忠老匠师,那位在匠坊中技艺最佳,性格最直爽的匠人,竟遭如此酷刑!被自己亲手改良的武器……碎尸万段!
朱无视!此獠不除,天理难容!
他胸中翻腾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握紧的拳头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然而,就在这沸腾的怒火几乎要吞噬理智的刹那,一股源自昆仑风雪、重铸轩辕剑时领悟的、冰冷而坚韧的意念,如同定海神针般升起。
“器之为物,凶吉在人。心正则器正,心邪则器邪。吾辈铸器,非为逞凶斗狠,实为守护心中之道,护佑应护之人。”
顾九章苍老而肃穆的声音,穿越时空,在脑海中轰然回响。那日铸剑炉边,炉火映照下,顾九章将残破的半卷《考工记》交付于他手中时的殷殷嘱托,字字千钧:
“青灯,你心性坚韧,天赋卓绝,然‘刑天’之劫,亦因你过于执着器之锋锐而近乎入魔。今后出山,寻找命数,亦是重铸你心。切记,器乃手足之延伸,道乃立身之根本。若遇歧路,当思剑器之魂,守心如守剑,宁折不弯!”
守心如守剑,宁折不弯!
沸腾的杀意如同被昆仑万载不化的寒冰瞬间冻结、沉淀。段青灯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如初,却再无半分狂暴,只剩下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冰冷的决绝。杀朱无视,是私愤,亦是替天行道。但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猛地看向惊恐万状的王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朱无视,必死!但不是现在。我问你,你也曾习过术学,你可知‘东海归墟,剑冢龙鳞’?”
王禄被段青灯身上瞬间转变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回答:“归墟……剑冢?龙鳞?”他茫然地摇头,“小人略知略知,那日我不知道他的心思,无意间听到你高呼,冰封龙鳞,我便透露着你的行踪,那暴君,他除了搜罗《阴符鬼工图》,还……还派出大量人手,也来到东海了,寻求起死回生之法,大侠,你可要小心啊,玄狼卫精锐也来了……”
起死回生!段青灯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师妹顾小蛮!
刹那间,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时光的闸门,带着昆仑之巅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痛楚,将他彻底淹没!
师妹顾小蛮,那冰棺中沉睡的身影,那为他燃尽生命的笑靥……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也是支撑他斩断心魔、重铸剑心的唯一执念!
朱无视必须死,西阳的滔天血债必须偿还!但此刻,没有什么比深入那九死一生的东海归墟,寻得那传说中的龙鳞,唤醒小蛮残魂更重要!
段青灯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他不再看地上瘫软的王禄,目光穿透喧嚣的码头,投向那东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唯有海风带来咸涩的气息,也带来了传说中无底之渊——归墟的呼唤。
他解下腰间一个装着些许碎银的钱袋,丢在王禄身边,声音冰冷如昆仑之巅的罡风:
“隐姓埋名,好自为之。若再为助纣为虐为恶,天涯海角,我必取你性命。”
说罢,段青灯再不停留。他紧了紧背后的行囊,那包裹着两截断剑的粗布下,似乎传来一声微弱而悲怆的剑鸣。他迈开脚步,朝着码头停泊船只的方向,迎着浩荡的东海之风,决然而去。身影挺直如剑,仿佛要将这浑浊的天地,连同那滔天的血海深仇与渺茫的归墟希望,一并刺穿。
东海,碣石镇以东三百里,无名荒礁。
最初驶离碣石镇时,东海温顺得如同慵懒的巨兽,缓缓吞吐着蔚蓝的呼吸。阳光碎金般洒在绵延的波纹上,海鸟啼鸣悠远,船身随着柔和的节奏轻轻摇晃,几乎让人错觉这是一场闲适的出游。段青灯独立船头,海风拂动他半旧的道袍,带来湿润却清新的咸味。他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描摹那盏古灯的轮廓,心绪如同脚下这片暂时沉睡的海,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早已埋藏着既定航向的冷硬决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即将到来的碰撞的审慎评估。他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虐的伪装,是深渊张口前的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