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层温顺的假面撕碎得极其突然。仿佛有巨灵神在海床之下悍然翻身,天色说变就变,铅灰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最后一丝湛蓝,沉重地压将下来。柔波瞬间狰狞,化作墨绿色的山峦,裹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一次次要将这渺小的船只砸入深渊。风不再是拂面的使者,而是化身万千冰冷的钝刀,嘶吼着切割一切。
在这天地倾覆的狂暴中,段青灯死死扣住湿滑的船舷,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脏器仿佛错位。但他的眼神,却在最初的审慎之后,于这极致的混乱和毁灭气息里,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畏惧被剥离,杂念被呼啸的风浪涤荡殆尽,只剩下最初那点幽蓝般的意志,在瞳孔深处灼灼燃烧。外界越是疯狂地试图摧毁他,他内心的目标就越是清晰、锐利——仿佛淬火的寒铁。他等的,就是这混沌的极致,就是那隐藏在无尽疯狂背后的正主。
“客官,抓紧了,这风暴就要来了!我们还是返程吧?”船老大大声呼喊着,但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吹的支离破碎。
风已经不是风,是亿万冤魂凝聚成的实体,裹挟着冰针般的咸腥水汽,发出能撕裂耳膜的尖啸,永无止境地切削着所能触及的一切。浪也不再是浪,是墨绿色的、蠕动着的庞大肉山,自无底深渊挣扎爬起,又以崩塌之势砸落,将渺小的渔船连同上面更渺小的人影一次次摁进沸腾的白沫和幽暗的水渊。
“返程?还有多远到?”段青灯凝望着幽蓝深绿的海水,波涛翻滚处一个巨大的水花拍打着船舷。
“啪!”浪花溅在众人面颊上。
“行了一个多月了,还有几天的时间!如今天象大变,我这个小船怕是难以为继!”船老大掌着舵,大声呼喝着。
船,这艘在东海讨生活半辈子的老旧木船,此刻正发出濒死的哀鸣。龙骨每一次扭曲都带来令人牙酸的呻吟,甲板上的木板被巨力扯得翘起、裂开,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瀑布般倒灌而入,船舱里早已积了半人高的水,杂物漂浮碰撞。
段青灯指节死死抠住唯一还算完整的右舷。木刺扎入掌心,渗出的血丝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冲刷得无影无踪。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轮廓。每一次船被抛上浪峰,短暂的失重都让人心肺揪紧;每一次砸落浪谷,那沉重的撞击又几乎要把魂魄震出躯壳。咸涩的海水呛入口鼻,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的腥气。
船老大根叔,一个浑身皮肤被海风和盐渍浸染成古铜色、皱纹里都刻着风暴痕迹的老海狼,此刻脸上也彻底没了人色。他半跪在剧烈颠簸的船头,粗壮的手臂死死抱住一根桅杆残基,脖颈上青虬般的筋脉因竭力的嘶吼而暴突。
“戽水!快他妈戽水!不想喂王八就给我把水舀出去!”他的声音劈裂在风里,像破锣。
仅剩的两个水手,一个年轻些的叫海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凭本能抓着破木桶疯狂地将舱里的水泼出去,但那速度远远赶不上海水灌入的速度。另一个年长的水手,脸上有一道狰狞旧疤,叫老疤,咬着牙,一边戽水,一边还要拼命去拉扯那几根维系着破烂主帆的缆绳,试图从这暴虐的风神指缝里抠出一丝控制的可能。帆布早已千疮百孔,被风撕扯出凄厉的呜咽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解体。
一个前所未有的巨浪如山崩般从左侧压来,船身猛地向右倾斜到一个几乎翻覆的角度。所有人都被甩向右侧船舷,冰冷的海水没顶而过。根叔呛咳着,吐出口中的咸水,绝望地看向前方那片更加幽暗、浪涌愈发诡异的区域。那里的海水不再是墨绿,而是一种接近污血的、令人不安的深赭,巨大的泡沫不断从深处翻涌上来,炸开,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臭。
“客官!客官!”根叔扭过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冷的,是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回头!快回头啊!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就是‘鬼哭礁’!那礁石林子底下……底下就是‘海眼’!是归墟的门户!是龙王爷的嘴巴啊!”
段青灯抹去脸上的水渍,抬眼望去。风暴中视线模糊,但那片海域的确透着一股邪性,连疯狂的风浪到了那里,都似乎带上了某种有意识的、择人而噬的恶毒。
“海眼?”段青灯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暴的喧嚣,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
“是!是海眼!”根叔见他搭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住段青灯的手臂,那手冰冷且抖得厉害,“那不是寻常的漩涡!那是个无底洞!直通幽冥地府!多少年了,多少铁打的船、钢铸的人进去,连块木板、连片骨头渣子都漂不回来!那是有去无回的绝地!”
段青灯任他抓着,目光依旧锁死在前方那片翻涌的深赭。“绝地,我看却是未必。”
“不只是海眼!”根叔见他似乎不为所动,急得几乎要嚎哭出来,声音里浸满了最原始的敬畏和恐怖,“是那东西!那守在眼口的东西!‘鬼哭礁’为什么叫这名儿?不是礁石像鬼哭,是死在里面的冤魂在哭!是那东西……那东西在嚼骨头的声音像哭啊!”
老疤在一旁死死拉着缆绳,闻言也是浑身一颤,脸上那道旧疤都扭曲起来。
段青灯终于微微侧过头:“那东西?”
根叔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那冥冥中的存在听去:“……恶龙!不是天上飞的真龙!是……是上古时候,不知道哪一代,被镇压在这东海极深处的龙王!它的怨气几千年不散,从海眼里溢出来,化成了……化成了怪物!专吃生魂!活人下去,魂灵被它吸走,永世不得超生,肉身被它嚼碎,连投胎都不能啊!”
他猛地摇晃段青灯的手臂:“客官!您是有本事的人,我看得出来!可这不一样!那不是寻常海怪,不是靠符咒法术能对付的!那是龙王老爷的怨气!是这东海本身在发怒!我们……我们这是在做逆天的事,在闯龙王爷的饭桌啊!掉头吧!现在掉头,趁着还没进死水区,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风暴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减弱了半分,仿佛那深藏在海眼下的存在也在侧耳倾听。
段青灯沉默着。船在剧烈起伏,海水冰冷刺骨。他能感受到根叔传递过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也能感受到身后两个水手投射过来的、混杂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期盼的目光。
然后,他轻轻挣开了根叔的手。
“不,绝对不是这样!”他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从接下这趟活计起,你们和我,要的都不是一线生机,我们能顺利返航,莫担心!”
天黑得如同泼墨一般。
段青灯凝视着那盏古灯,已经打不出火焰了。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不知何时渗出一粒血珠,那血珠竟不是鲜红,而是一种幽邃到极致的暗蓝。他指尖在眉心虚虚一引,仿佛牵动了什么无形无质的东西。
噗。太阴真焰!
一簇幽蓝的、仅豆粒大小的火焰,突兀地自他指尖跃起。那火焰安静地燃烧着,颜色诡谲深邃,明明微弱不堪,却似乎完全不受这狂风暴雨的影响,笔直地向上,散发出一种绝非温暖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光晕。
段青灯转移着光芒道灯芯上,光芒照亮他自己的半张脸,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映着那点幽蓝,竟比这狂暴的东海更令人心悸。
“我等的,就是它。”他轻声道,像是对根叔说,又像是对那深不见底的海眼说,更像是对指尖那簇幽蓝火焰说,“这条怨气所化的……老泥鳅。”
根叔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那盏灯,那簇火,像是看到了比海眼、比恶龙更恐怖的东西。那不是人间该有的火!那火光让他从骨头缝里感到一种要被吸走、要被彻底湮灭的冰冷!
就在此时——
轰隆隆隆!!!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掐断,又被放大到极致。并非雷鸣,而是来自船底正下方,来自那无尽深海的最深处!一种沉闷到极点的、仿佛亿万吨岩石碾磨断裂的巨响,透过厚重的海水传来,震得人的心脏都要停跳!
渔船猛地向上一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深渊狠狠托起,几乎要脱离海面!
紧接着,托举的力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毁灭性的下拉之力!
以渔船为中心,方圆数里的漆黑海面,猛地向下塌陷!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漩涡,骤然出现!那漩涡的边缘锋利如刀,速度奇快无比,疯狂地旋转着,拉扯着周围的一切向中心那无底的黑暗坠落。海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是浪涌,而是整个海洋被撕开了一个通往地狱的伤口!
渔船像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被无可抗拒的巨力裹挟着,尖叫着断裂的龙骨和破碎的船板,疯狂地绕着圈,被拖向那漩涡的中心,那深不见底的幽冥通道!
头顶上乌云瞬间旋转了起来,天地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海眼开了!!”老疤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彻底放弃了缆绳,瘫软下去。
根叔死死抱住桅杆残基,望着那急速逼近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眼中只剩下彻底的死寂和茫然。
段青灯在剧烈的旋转和失控中,却稳稳站定了。他身体微微低伏,仿佛脚下不是即将粉碎的船板,而是坚实的大地。那盏古灯托在他掌心,幽蓝的火焰依旧稳定地燃烧着,甚至……更亮了一些。
漩涡最中心,那深沉的、连光线似乎都能吞噬的黑暗深处——
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光芒。
巨大无比,猩红,灼热,如同在地底燃烧了万古的熔岩突然睁开了眼睛。那绝非任何已知生物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贪婪的恶意和暴虐。它们镶嵌在无尽的黑暗里,如同地狱熔炉骤然洞开。
伴随着这对龙目的睁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了千万年的腥臭气息,混合着滔天的怨毒和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漩涡之底轰然冲上!
嗡!
一种低沉的、震得人魂魄都要散掉的嗡鸣响起,那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碾压。
漩涡旋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巨大的吸力使得渔船彻底解体,木屑纷飞中,那两点猩红猛然逼近,一张难以形容其庞大的、布满漆黑孽鳞的巨口,自黑暗深渊中缓缓张开。口腔深处,是更浓的、蠕动着的黑暗,以及无数惨白嶙峋、如同山峦般交错的巨齿。
腥风扑面,带着死亡和腐烂的绝对气息。
根叔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微不可闻的呜咽,彻底失去了意识。
段青灯的黑发在恐怖的吸力中狂舞,衣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他却迎着那张口便能吞噬山岳的巨口,将那盏跃动着幽蓝火焰的古灯,缓缓举起。
指尖幽蓝,映着他冰冷坚定的眉眼。
猩红龙目,如同地狱熔炉,倒映着那一点微弱却顽固的、仿佛亘古不灭的蓝光。
海天之间,只剩下漩涡的咆哮、骨礁的哀哭,以及那自深渊最深处传来的、令人神魂冻结的……沉重咀嚼声。
段青灯浑身早已湿透,冰冷的寒意刺入骨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咸涩海水,目光却穿透狂暴的风雨,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更加幽暗、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