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昭把令牌塞进腰间暗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东西在金属内部轻轻敲打。她顿了一下,没吭声,转身就走。帐外风沙正紧,吹得火把忽明忽灭,守夜兵丁缩着脖子站在营道两侧,见她出来连忙挺直脊背。
“查粮。”她只说了两个字。
副将霍骁立刻跟上,甲叶相撞发出轻响。他没问为什么,也没提时辰——已经是三更天,按例该歇了。但自从白天那场议和闹剧收场后,整个军营的节奏就变了。她说了算,所有人照做。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中军大营,直奔北侧仓储区。那里是边疆军屯的核心命脉,三座主粮仓并列而立,外墙夯得比城墙还厚。门口两名守卒正在换岗,看见她来,膝盖一弯就要跪。
“站着。”赫连昭抬手,“开仓。”
守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赶紧掏出铜钥匙串,手有点抖。锁链哗啦作响,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谷物发酵后的酸腐味。
她皱眉。
这不对。
新麦入库不过五日,不该有这种味道。
霍骁也嗅了嗅,低声说:“像馊了。”
赫连昭没答话,径直走进去。脚踩在铺满麦粒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短柄小铲,蹲下身,挖开表层麦堆。底下颜色更深,颗粒发黑,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她捻起一粒,指腹搓了搓,壳裂开,露出里面皱缩的粉芯。
“不对劲。”她说。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检测到异常作物样本,是否启动‘神农百草谱’识别功能?】
“启动。”她默念。
眼前瞬间浮现出半透明界面,一行行文字快速滚动。她盯着那粒麦子,嘴里跟着念出系统同步生成的口诀:
“茎秆空,籽粒皱,这是泡过狼毒草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虚空中炸开一片弹幕。
【前方高能×999!】
【有毒!!!】
【狼毒草?!那玩意儿吃一口肠子都能烂穿!】
【等等……这不是普通污染,是人为浸泡处理过的!】
【看那个光泽!明显经过药汁回蒸,让毒素渗入胚芽!】
【卧槽卧槽卧槽!谁干的?!】
【战术组标记:敌方使用生物渗透战术!目标为群体慢性中毒致死!】
数据流翻滚,热度飙升。观众数冲破八百万,还在涨。
赫连昭没动,只是把那粒麦子放进随身携带的陶罐里封好。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第二座粮仓门口。这里的气味更浓,地面残留着几道车辙印,显然是最近才卸过货。
“这批是什么时候进的?”她问守卒。
“回、回将军,是昨夜酉时,第三哨所押送来的应急补给,说是朝廷特批……”
“谁签的条?”
“是……是前营文书代签的,说主簿病了,暂由他代管出入库。”
赫连昭眼神一冷。
前营文书?那人是三个月前才调过来的,籍贯不明,履历清白得过分。她早让人盯了一阵,一直没抓到错处。
现在看来,问题就出在这批“应急补给”上。
她一脚踹开第二座粮仓的门,火把举高。成堆的麻袋垒得齐顶,最上面几袋已经拆了口,洒出的麦粒全都发黑。
她抽出腰间匕首,挑开一个袋子。麦子哗啦倒地,颗颗乌沉,有些甚至长出了细绒般的霉丝。
“封仓。”她下令,“所有今日接触过这批粮食的人,全部隔离审问。不准吃饭,不准喝水,等我命令。”
守卒慌忙应是。
霍骁蹲下身,抓了把麦子在手里反复捏碾。他忽然抬头:“这麦子吸过水。”
“怎么说?”
“你看这个断面。”他把一粒掰开的麦子递给她,“外面干,里面胀,说明先泡药汁再烘干。手法很老道,普通人看不出来。”
赫连昭接过,对着火光细看。果然,内芯呈絮状膨胀,像是被液体强行撑开过。
她冷笑:“让他们煮这锅,明早全军升天?”
霍骁点头:“不止升天,还得背上‘瘟疫暴毙’的名头。到时候对外宣称镇北军染疫覆灭,谁会怀疑?”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火苗乱晃。墙上的影子摇曳不定,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弹幕又刷了起来。
【太毒了!!!】
【这不是下毒,是灭门计划!】
【战术组分析完成:此毒素作用周期约十二时辰,初期症状为腹痛腹泻,中期呕血便血,末期全身器官衰竭!】
【建议立即封锁饮食通道!全员改饮净水!】
【已生成解毒草药清单,请主播尽快调配!】
赫连昭盯着那一地黑麦,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是没经历过绝境。十三岁那年,父亲带着三万精兵出征,就是因为粮草被人动手脚,全军断炊三天,最后活活饿死在归途上。她亲眼看着亲兵把战马杀了分食,又把死去同伴的皮靴煮软了充饥。
而现在,有人想故技重施。
想让她重蹈覆辙。
想让镇北军灰飞烟灭。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查来源。”
霍骁立刻道:“我已经派人去查运粮路线,顺便调昨晚值守记录。另外……要不要通知各队暂停用膳?”
“不必。”她摇头,“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幕后之人藏得更深。我们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万一有人吃了……”
“那就更快暴露投毒者。”她目光如刀,“谁急着让大家吃新粮,谁就是凶手。”
弹幕再次沸腾。
【杀疯了!!!】
【昭姐这是要钓鱼执法啊!】
【战术组已建立中毒预警模型,一旦出现首批病例将自动报警!】
【建议安排可信医护暗中待命,防止大规模伤亡!】
赫连昭没再说话,而是走到第三座粮仓前。这座门锁完好,封条未动。她示意守卒打开,进去查看。
这里的麦子颜色正常,气味清爽,是标准的边疆冬储硬麦。
她松了口气。
至少还有三分之二的存粮是安全的。
“把第一、第二仓彻底封闭。”她下令,“派亲兵轮值守夜,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三仓由我亲自监管,每日定量配给,登记造册。”
“是!”
“还有。”她回头看向霍骁,“你带人去查所有厨房灶房,尤其是那些擅自加餐、提前开火的。记住——不打草惊蛇,只记名字。”
霍骁抱拳:“明白。”
她走出粮仓时,天边已泛出灰白。风沙小了些,营地渐渐有了动静。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炊烟开始升起。
一切看似如常。
但她知道,风暴就在饭碗里。
她站在查验台前,打开陶罐,再次盯着那粒染毒的麦子。它静静躺在瓷底,黑得发亮,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弹幕忽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条金色加粗的提示横穿整个视野:
【边疆老铁·语言专家破译成功】
【匈奴古语中,“毒麦”被称为“送葬饭”(Sungar Ban)】
【寓意:献给死者的最后一餐】
赫连昭瞳孔一缩。
送葬饭?
好名字。
她嘴角扯了扯,没笑,反而更冷了。
这不是简单的下毒。
这是诅咒。
是宣告。
是敌人已经在心里,把他们当成了尸体。
她合上陶罐,牢牢扣紧。
霍骁站她身旁,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没答。
只是抬起手,将陶罐轻轻放在查验台上,正对着初升的日光。
那一粒黑麦,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泽,像一枚钉进黎明的毒针。
她盯着它,一字一顿地说:“让他们继续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