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着灰烟扑进山口,霍骁的锁子甲已经不响了。
那串银铃早被他扯下来扔进沟里——怕暴露位置。现在他整个人卡在隘道最窄处,背死死抵住粗粝的岩壁,左臂横在胸前,右手攥紧刀柄压在身侧。十七车粮散了一地,火把烧得噼啪响,可没人去救。他的眼睛死盯着上方崖顶,那里有动静,箭簇反光一闪。
不是一轮,是三轮连射的架势。
他听见马嘶,是主车的驾车马在叫。那匹枣红老马没跑,挨了一箭还站在原地,缰绳缠在断桩上,前腿打颤。文书匣子就在车辕底下,用油布裹着,钉进木缝里。
斥候说敌方目标是押车文书,不是粮。
所以他没追溃兵,也没去救其他运夫。他单骑冲过来,就为守住这个口子。
第一波箭来时他蹲下了,箭头擦着肩甲过去,在石头上撞出火星。第二波斜着扫下来,一支扎进右小腿,他咬牙没动。第三波才是杀招——居高临下,覆盖式压制,专打移动目标。
他不能退。
一退,隘道就空了。对方只要一人跳下来抢走文书,整条粮道补给线就得崩。
所以他在箭雨停歇的瞬间站直了,拔出腰间短刀插进岩缝借力,把身体撑起来。血从腿上往下淌,靴筒都湿透了。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崖顶。
没人露头。
但弓弦绷紧的声音藏不住。
他知道要来了。
箭破风声响起时,他猛地侧身,用锁子甲最厚的左肩迎上去。
“咚!”
那一声闷响像是锤砸铁皮。箭杆穿甲而入,尖端从内侧透出半寸,血立刻涌出来,顺着甲片一层层往下滴。他晃了一下,靠着岩壁才没倒。
可他还站着。
嘴里甚至咧开个笑:“昭姐……粮车……没丢……”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崖顶静了几息。
然后又是一阵骚动。
他们要冲下来了。趁他重伤无力阻拦。
霍骁抬手摸向背后箭尾,想把它折断。可手指刚碰到,一阵剧痛窜上来,整条胳膊麻了。他低头看,血已经浸透三层内衬,正顺着甲裙滴到地上,积成一小洼。
弹幕在这时候飘了起来,不是刷字,是一片沉默。
只有一条缓缓划过:【口嗨战神这次真要战神了。】
没有打赏提示,没有战术分析,连平日最爱吼“昭姐杀疯了”的人都闭了嘴。
风停了,沙也不飞了。
整个山口像被按了暂停。
霍骁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他不想跪,但膝盖撑不住。最后是单膝跪地,另一条伤腿伸在前面,刀仍握在手里,横在身前。
他盯着主车的方向。
只要没人碰那辆车——
黑影忽然从侧岭掠过。
是马蹄声,轻,快,贴着坡道边缘走。五骑,全蒙面巾,玄色劲装,马蹄裹布。赫连昭带的人,绕后包抄的轻骑。
她没正面冲。
聪明。正面是死路。
霍骁想笑,可嘴刚动就咳出一口血。他抬手抹掉,继续盯住隘道出口。
马蹄声逼近,崖顶有了反应。有人喊话,语速极快,是匈奴语。接着是撤退哨音,短促两声。
他们要跑了。
霍骁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抬头,冲崖顶吼了一句:“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文书一个字都没少!想拿?再来啊!”
话音落,人几乎栽倒。
就在这时,一条软鞭甩了下来。
不是冲他来的,是绕过他身体,在腰上缠了两圈。力道一收,他整个人被往后拖了几尺,离开隘道中心。
他没反抗,知道是谁。
下一瞬,马蹄踏地,赫连昭翻身下马,一步跨到他跟前。她没说话,蹲下来检查他肩膀的箭伤。手指碰了下箭杆,霍骁闷哼一声。
“别动。”她说。
声音很冷,但手稳。
她抽出腰间银簪,不是当武器,而是撬开锁子甲连接扣,一层层卸开肩甲。血糊得厉害,她撕开自己袖口布条,先压住伤口四周。
“撑住。”她一边忙活一边说,“老娘给你报工伤。”
霍骁听了这话,居然笑了下:“……军中……没这说法……”
“我定了就有。”她手不停,“你替我守命脉,我替你扛责罚。天王老子来了也一样。”
她话音刚落,侧岭轻骑已清完残敌。一人策马上前:“将军,崖顶三人被制,另有两人跳坡逃了。”
“留活口几个?”
“两个,嘴被割了,问不出话。”
赫连昭点头:“绑回主营,关地牢。其余尸体拖去喂狼。”
“是!”
她不再多言,转头看霍骁。他已经有点迷糊,眼皮半合,脸色发青。
“喂!”她拍他脸,“醒着!”
霍骁睫毛颤了下,勉强睁眼。
“粮……车……”他喃喃。
“还在。”她说,“一粒米都没少。文书我也看了,签章完整。你守住了。”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
赫连昭起身,对副手下令:“牵我的马过来。把他扶上去,固定好。走慢点,避开颠簸路段。”
“将军,你不骑?”
“我走路。”她把手里的软鞭重新缠回臂上,“我要亲眼看着这条路清干净。”
士兵照办。两人架着霍骁往马边走。赫连昭没跟,留在原地。
她走到主车旁,掀开油布看了一眼文书匣。封条完好,火漆未动。她伸手摸了下车辕上的血迹——是运夫的,不是霍骁的。
她松了手。
回头望隘道深处,地上一长串血痕,从入口一直拖到霍骁倒下的地方。他不是一步到位的,是拖着伤腿一步步挪过去的。
她转身,大步走向队伍。
霍骁已经被安置在马背上,由一名骑兵从后扶稳。赫连昭走过去,亲手把软鞭另一端系在他腰间,再绕一圈固定在自己手腕上。
“走。”她说。
队伍开始移动。
风又起来了,吹散灰烟。阳光照进山口,落在那滩未干的血洼上,泛出暗红光。
赫连昭走在马侧,始终用手牵着那根鞭子。她没回头,也没说话,但每一步都踩在霍骁呼吸的节奏上。
弹幕依旧安静。
直到有人刷出第一条:【这血,值了。】
接着是第二条:【副将护粮道,将军牵缰绳——边疆老铁认你做大哥。】
热度值缓慢回升,但没人打赏,也没人刷梗。
这一回,是真敬。
队伍走出三里地,霍骁突然在马上动了下。他嘴唇翕张,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昭姐……南坡草场……换回来的……地契……放我……内袋……”
赫连昭脚步一顿。
她停下,松开鞭子,走过去翻他左胸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一看,正是南坡草场的地契,盖着匈奴使团印鉴和她的签字画押。
她收好了,重新系回他衣袋里。
“等你醒了再管这些。”她说,“现在闭嘴,活着。”
霍骁没再说话,头一歪,彻底昏过去。
赫连昭重新牵起鞭子,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高了,照在她玄色锁子甲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她走得稳,鞭子绷得直,马背上的男人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血顺着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黄土路上,很快被风吹干。
前方就是主营寨门,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没加快脚步,也没放慢。
就这样,一步一步,把人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