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的边缘刚触到铜镜凹槽,许惊蛰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发力,那阵钢琴声就响了。
不是从远处飘来的断奏,而是完整的音符,一个接一个砸进耳膜,像有人把整条神经当琴弦在拉。他猛地收手,铜钱“当”地一声磕在镜面上,反弹回掌心。
“操!”他低骂一句,左耳耳钉瞬间发烫,像是被人拿火燎了一下。
秦怀焰已经转过身,霆鸣剑出鞘半寸,剑身雷纹微闪。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锁死林间小道的方向——那里,十几双脚步踩着相同的节拍,踏碎落叶走来。
人影一个接一个从雾里钻出,全是陌生面孔,却都穿着音乐厅观众席上那种深色外套。他们步伐一致,手臂摆动幅度分毫不差,眼睛空得像被挖走过神,只剩一层灰白蒙在瞳孔上。
“是那些人。”秦怀焰声音压得很低,“音乐厅里昏迷的。”
许惊蛰咬牙:“他把活人当零件用了?”
话音未落,琴声陡然拔高一个八度,节奏加快。那些人立刻提速,脚步从缓步变成快走,目标明确——封印阵中心,也就是他们脚下的位置。
“他在导流!”秦怀焰横剑挡在前头,“这些人一旦站进阵眼,阴气反噬会炸穿地脉!”
许惊蛰没动,盯着人群最前方那片浓雾。他知道是谁在弹。
果然,一道人影缓缓走出,白西装在夜雾中像一盏不该亮的灯。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反射着月光,冷得扎眼。
陆绝尘站在一架立式钢琴前,琴盖开着,十指搭在键盘上,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惊蛰。”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点评一首作业,“你总能把曲子奏偏。”
许惊蛰冷笑:“你他妈才是跑调的那个。教我第一首曲子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今天这招?”
陆绝尘没答,只是轻轻按下第一个音。
嗡——
低频震动从地面传来,比刚才更沉,像有东西在地底被唤醒。人群脚步再变,几乎要小跑起来,距离封印阵只剩二十米。
秦怀焰怒喝:“住手!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陆绝尘终于抬眼,嘴角扯出一丝笑,“艺术从来不需要无辜者旁观。他们只是……成了旋律的一部分。”
他十指落下,一段循环旋律扩散而出,音符像是长了钩子,拽着那些人的四肢往前走。他们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挣扎,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冷漠、不可阻挡。
许惊蛰右手虎口的烫伤疤突然刺痛,那是七岁那年烧符纸留下的。他低头看了眼录音笔,机身已经开始发烫。
下一秒,屏幕自动亮起。
“毁了他的琴——那是操控源!”李建国的声音炸出来,但已经被琴声扭曲,变成撕裂般的嘶吼,重复两遍后戛然而止。
许惊蛰脑子一清。
琴是源头。不是人在走,是音波在驱使他们走。只要琴停,控制就断。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墓地边缘。那里堆着施工队留下的工具,铁锹、撬棍、水泥桶,没人管。
他冲过去,抄起靠在碑座旁的铁锹,转身就往钢琴方向掷出。
“别!”秦怀焰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铁锹破空而至,锹面正中钢琴键盘,木壳爆裂,琴弦一根根崩断,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主音柱断裂,整个琴体向一侧倾斜,轰然倒地。
音乐戛然而止。
所有前行的人群脚步一顿,原地停下,眼神中的灰白光泽迅速褪去,像是被拔了插头的机器,茫然四顾,不知道自己为何站在这里。
陆绝尘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仿佛还在虚按某个不存在的键。
他低头看着碎裂的钢琴,手指微微颤抖。
良久,他缓缓抬头,眼神从震惊转为暴怒,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撕裂感:“你毁了我的一切?!”
许惊蛰喘着气,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没理陆绝尘,只盯着那架废琴,确认它真的不能再响。
“你的一切?”他冷笑,“你他妈拿活人当音符用,还好意思说‘一切’?”
陆绝尘没动,只是死死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他慢慢合上琴盖残骸,动作轻得像在掩埋尸体。
然后,他转身,走入浓雾,身影迅速消失。
风起,吹散几片乐谱碎片,像烧焦的蝴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封印阵边缘。
许惊蛰没追。他知道陆绝尘不会死在这里。这种人,只会退到暗处,重新谱曲。
他低头看手,铜钱还在,录音笔也没坏,屏幕暗了,但机身仍有余温。
秦怀焰收剑回鞘,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呆立的人群:“他们会记得什么?”
“不记得最好。”许惊蛰抹了把脸,腿上的血已经渗到鞋里,黏糊糊的,“记住了也是噩梦。”
他抬头望向陆绝尘消失的方向,冷笑一声:“老东西,以为音乐能操控一切?老子的BGM可比你硬得多。”
秦怀焰没接话,只是站到他身旁,和他一起望着那片浓雾。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发现自己走丢了,有人摸着脑袋说头疼,没人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成了祭品。
许惊蛰攥紧铜钱,指节发白。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把铜钱按下去了。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温如玉的威胁还在雾里飘,陆绝尘的琴声刚刚才停。
可现在,一切都静了下来。
只有风穿过墓碑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低头看铜镜,凹槽依旧空着。
秦怀焰忽然开口:“你还打算试吗?”
他没答。
远处,一辆警车的灯闪烁了一下,红蓝光切开雾气,照在破碎的钢琴残骸上。
许惊蛰抬起手,铜钱对准凹槽,缓缓下压。
就在铜钱即将嵌入的刹那,他手腕一抖,硬生生停住。
风突然停了。
人群的嘈杂也像是被掐住喉咙,戛然而止。
许惊蛰眯起眼。
三百米外的山坡上,有一块废弃的广告牌,铁皮被风吹得晃动。此刻,它不动了。
连雾,都不再流动。
他缓缓转头,看向秦怀焰。
她也正看着他,眼神凝重。
两人同时开口:
“不对劲。”
许惊蛰猛地将铜钱收回口袋,录音笔突然震动,屏幕一闪,却没有声音传出。
只有一行字浮现在界面上:
【信号干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