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还在天上撑着,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夜空。许惊蛰左手死死按在铜镜上,掌心皮肉早就被高温烫得发白,指尖微微抽搐,整条手臂从肩到腕都在抖,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电线杆。
他没松手。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太阳穴,滑进衣领,背上的布料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刺骨。右腿那道裂开的伤口还在滴血,血珠子砸在阵法纹路上,滋的一声就没了影儿,跟倒进沙地里的水一样。
秦怀焰站在他前头三步远,单膝点地,霆鸣剑插在身前两寸深的土里,剑身雷纹微闪,一圈淡青色的气场往外扩了不到半米,勉强挡着从天而降的黑雾。
那些黑雾不是飘下来的,是“倒灌”的——云层中央那个漏斗状的裂缝里,翻出一层又一层墨汁似的浓烟,带着腐臭味,一沾地,草皮立刻发黑卷边,墓碑表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
“撑不住的。”她咬牙,嗓音压得很低,“这封印太弱了!你再这么耗下去,人先散了!”
许惊蛰没回话。他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千百个收音机同时调频,杂音乱窜。但他知道问题不在耳膜,在脑子里——那股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动越来越密,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门后敲鼓。
咚、咚、咚。
不是心跳,也不是脚步。是某种东西醒了,正试着推开压在它身上的山。
他抬眼看向天空。
裂缝比刚才大了。原本只是云层破了个洞,现在那洞边缘开始扭曲,一圈圈黑纹旋转着往外扩,像一只巨眼正在睁开。黑雾就是从那瞳孔里涌出来的,越冲越急,越冲越稠。
“门要开了……”他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裤兜里的录音笔猛地发烫。
不是温热预警,是**烫**,像块烧红的铁片直接贴上了大腿。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刚碰上外壳,一股电流似的刺痛直冲脑门。
他闭眼。
耳边炸开一个声音——
“用你的血——许氏血脉能加强封印!”
短促、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杂音,但字字清晰。
是李建国。
死了三个月、被钉在地铁轨道尽头当祭品的那个文员,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像根钉子狠狠凿进许惊蛰的太阳穴。
话落即消,不留余音。
许惊蛰睁眼,瞳孔收缩。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手腕,皮肤苍白,血管青紫。没有犹豫,张嘴就咬了下去。
牙齿切入皮肉的瞬间,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他闷哼一声,没松口,反而更用力撕扯,直到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铜镜边缘。
血一沾镜面,异变立生。
原本纯白的光柱“轰”地一声转成金红色,粗了整整一圈,像条火龙逆冲而上,直撞裂缝中心。黑雾被硬生生逼退数米,裂缝边缘的旋转黑纹一顿,竟开始缓缓收缩!
“你疯了?!”秦怀焰猛地回头,一眼看见他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咬痕,血还在流,顺着手肘往下滴,滴在阵法上,纹路立刻亮一分。
她想扑过来,脚刚抬,又硬生生刹住。
不能动。
她布下的护阵才撑起半秒,要是她撤离,黑雾瞬间就能吞了许惊蛰。可让他继续放血,人还没等邪祟动手就得先站不稳。
她瞪着他,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听谁的?一句鬼话你也信?!”
许惊蛰抬起脸。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乌,可嘴角却咧开了,笑得像个神经病。
“死人说的——”他喘了口气,声音断在风里,又接上,“信我。”
话音落,光柱再涨一分,裂缝缩到原先三分之一大小,黑雾倒灌之势明显减缓,甚至有几缕开始往裂缝里缩。
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远处警笛还在叫,红蓝光扫过山坡,照在碎石堆上,也照在不远处那两个倒地的身影上——一个白西装塌了半边肩膀,另一个旗袍女人趴在地上,脖颈处的疤痕不再冒烟,但也没动静。
没人管他们。
许惊蛰的手还在流血,但他左手始终没离开铜镜。身体已经快到极限,膝盖打颤,全靠一口气撑着不倒。他能感觉到,地底那股躁动没停,只是被压住了,像一头被锁链勒住咽喉的野兽,还在挣扎。
可只要这光柱不断,门就别想完全睁开。
秦怀焰缓缓转回身,没再说话。她把霆鸣剑往下又压了半寸,雷纹闪得更急,额头汗珠滚落,砸进泥土。
她没撤阵。
她在赌。
赌这个人没疯,赌那句亡者遗言是真的,赌这一口血真能把门重新钉回去。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裂缝稳定在缩小后的状态,黑雾不再外溢,反倒被光柱一点点逼回缝隙深处。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淡了,连风都变得干净了些。
许惊蛰的呼吸越来越重,右手已经有些发麻,血流速度慢了下来,但他没去包扎,也没试图止血。他知道,一旦血停,光柱就会弱。
他只能撑着。
“你还挺能扛。”秦怀焰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
许惊蛰扯了下嘴角:“扛不住也得扛。老子写歌的时候,通宵混音都没眨过眼,这点事算什么。”
“你那是为了钱。”
“现在也是。”他咳了一声,喉头泛甜,“我要是倒了,谁来听下一具尸体说话?谁来录下下一句阴间密语?”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那道仍在燃烧的光柱,声音轻了点:“你们说的每一句阴间密语,都是老子的破案BGM。现在BGM要断了,我不得亲自上场打碟?”
秦怀焰没笑。
但她握剑的手松了一瞬,又立刻收紧。
她知道他在硬撑,也知道他根本不怕疼——怕的是来不及。
怕的是听见亡者的声音,却救不了活人。
风忽然小了。
山顶的树梢不再狂舞,连那股从地底钻出来的阴冷气流都缓了下来。光柱稳定如柱,裂缝静止不动,仿佛时间也被钉住了。
可就在这短暂的平静里,许惊蛰眼角余光瞥见——
铜镜表面,那道从中心延伸出的细裂痕,又长了半寸。
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手,在镜子背面,轻轻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