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熄灭的瞬间,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许惊蛰左手猛地一空,铜镜失去支撑,当啷一声砸进碎石堆里。他整个人晃了两下,右腿伤口彻底崩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滴在焦黑的符纸上发出轻微的“滋”声。他没倒,靠一口气撑着,咬牙把身体往旁边一甩,滚进音乐厅角落的阴影里。
秦怀焰几乎是贴着他落地的。她剑没收,霆鸣还插在土里半寸,雷纹微闪,护住两人三步范围。她喘得厉害,额角全是汗,可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本该空无一人的废墟。
钢琴还在。
断了一根高音弦的三角钢琴,歪斜地立在舞台中央,琴盖裂开一道缝,像张开的嘴。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琴键。
白西装的袖口绣着黑色音符,指节修长,指甲干净。那人缓缓站起,左手上戴着一枚婚戒,内侧刻字朝下,看不清内容。
是陆绝尘。
他脸上没有伤,也没有血,就像刚才那一场山顶大战从没发生过。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半张焦黑的谱纸,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嘴角慢慢扬起来。
“你们以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整片废墟,“封印了门,就赢了?”
许惊蛰靠墙坐着,右手摸向裤兜。录音笔发烫,外壳几乎要灼手。他没拿出来,只是攥紧了。
陆绝尘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吼:“九幽之曲——还能再起!”
他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整个音乐厅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紧接着,台下那些昏迷多时的观众,齐刷刷睁开了眼。
他们眼神空洞,脸无表情,脖子僵硬地转向舞台方向。然后,他们开始唱。
不是说话,不是尖叫,是唱。音准奇异地统一,节奏严丝合缝,像一支排练过千百遍的合唱团。可那声音不对劲——太齐了,齐得不像人声,倒像是某种机械复制出来的音频,层层叠叠往上堆,压得人耳膜生疼。
秦怀焰瞳孔一缩,低喝:“他在用他们的声音当乐器!”
许惊蛰脑子里嗡的一声,录音笔突然炸响。
“砸了他的谱子——那是曲谱源!”
是李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他太阳穴。三句话,一句不差,全是亡者遗音。
他懂了。
这帮人不是被控制,他们是被“接入”了。陆绝尘写的不是曲子,是程序。而这张谱纸,就是启动密钥。
只要毁掉它,歌声就会停。
他撑地起身,左脚刚用力,右腿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不管,咬牙往前冲。一步,两步,三步——
“你疯了吗!”秦怀焰扭头喊,可他已经扑出去了。
陆绝尘站在钢琴后,看着他冲来,居然没动,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额头。
下一秒,一股黑光从他指尖射出,快得看不见轨迹。
砰!
许惊蛰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中,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东侧墙壁。砖屑簌簌落下,他滑坐在地,咳出一口血,虎口处的烫伤疤因为剧烈震动裂开,渗出血丝。
可他还睁着眼,死死盯着陆绝尘。
录音笔在他掌心发烫,没停。
陆绝尘低头抚了抚谱纸边缘,轻笑:“小蛰,你还是不懂。音乐无罪,罪在听者。你以为我在杀人?不,我是在创造。”他转身面向钢琴,双手放上键盘,“真正的艺术,从来都不是给人欣赏的。”
他按下和弦。
台下观众的歌声骤然拔高,音调扭曲变形,开始往高频爬升。秦怀焰耳朵一痛,下意识抬手去捂,却发现不是声音本身刺耳,而是那旋律里藏着东西——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共振,正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她立刻横剑挡在许惊蛰身前,低声问:“还能动吗?”
许惊蛰抹了把嘴角的血,摇头:“肋骨可能断了,动不了。”他握紧录音笔,声音压得极低,“但能听。李建国说谱子是源头,必须毁。”
“我知道。”秦怀焰盯着舞台,肌肉绷紧,“可这些人……不能伤。”
“当然不能。”陆绝尘听见了,头也不回,“他们是完美的共鸣体,每一颗头颅都是天然音箱。你知道为什么选在这里重启吗?因为这座音乐厅的地基,是用三百具尸体填的。当年建厅时死了太多工人,没人敢接手,是我拿一首安魂曲镇住了怨气,才让工程继续。”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所以,这里天生就适合演奏‘九幽之曲’。”
许惊蛰冷笑:“你他妈根本不是什么音乐家,你是个人肉DJ,靠死人打碟。”
陆绝尘终于回头,眼神平静:“你说对了。我确实是DJ——Death Joker,死亡小丑。而今晚的演出,才刚刚开始。”
他双手猛然下压。
钢琴发出一声不似人间的轰鸣,台下观众的歌声同步炸开,音浪如实质般扫过全场。秦怀焰被震得退了半步,剑尖点地才稳住身形。她腰间的红色飘带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许惊蛰靠墙坐着,耳朵嗡鸣不止,可录音笔还在响。
新的遗音混在歌声里,断断续续地冒出来。
“……别信……乐谱背面……有字……”
他一愣,立刻看向陆绝尘手中的半张焦黑谱纸。正面全是扭曲的五线谱,可背面呢?
他眯眼细看,发现纸张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刻意翻过来藏住的内容。
“秦怀焰!”他突然开口,“他谱子背面有问题!”
秦怀焰立刻会意,目光锁定那张纸。可她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出手,陆绝尘随时能让这些“活体乐器”集体自爆,音波冲击足以撕裂内脏。
陆绝尘察觉她的视线,反而将谱纸翻了个面。
背面果然有字。
不是现代文字,也不是任何已知语言,而是一串扭曲的符号,像是用血写成的咒文,隐隐泛着暗红光泽。
“看清楚了?”他淡淡道,“这才是真正的‘九幽之曲’。你们听到的,只是表层旋律。而这串符文,才是唤醒门扉的钥匙。”
他将谱纸轻轻贴在钢琴上方的共鸣板上。
嗡——
整个大厅开始共振,地面微微颤抖,墙皮大片剥落。那些唱歌的观众,眼球逐渐泛白,嘴角渗出血丝,可歌声依旧不停,甚至越来越整齐。
许惊蛰喉咙发甜,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你拖住他,”他低声说,“我还有一次机会。”
“你连站都站不起来。”秦怀焰回头,语气冷得像冰。
“我不用站起来。”他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老子又不是靠腿破案的。”
他说完,猛地将录音笔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金属外壳。双手撑地,借着墙角的掩护,一点点挪动身体。每动一下,肋骨就传来撕裂般的痛,可他不管。
他必须靠近钢琴。
十米。
八米。
陆绝尘仍在弹奏,背对着他,完全没察觉角落里的动静。
六米。
四米。
秦怀焰突然上前一步,剑尖指向陆绝尘:“你的曲子,烂透了。”
陆绝尘手指一顿,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顿,“你写的曲子,连给我当背景音乐都不配。”
陆绝尘笑了:“清浊司的小丫头,你也懂音乐?”
“我不懂。”她冷笑,“但我听得出来,一个连自己老婆都留不住的男人,写的曲子能有多真?”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绝尘脸色变了。
就在这一瞬,许惊蛰暴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扑出,左手一把抓住谱纸边缘,右手抡起录音笔狠狠砸向钢琴共鸣板!
“老子让你再播BGM!”
啪!
谱纸被撕开一道口子,录音笔也脱手飞出,撞在琴身上发出闷响。
陆绝尘怒吼一声,转身一掌拍出。
黑光再现。
许惊蛰还没来得及躲,胸口再次中招,整个人倒飞回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仰面躺着,视线模糊,可还睁着。
他看见陆绝尘捡起残破的谱纸,轻轻抚平,眼神恢复平静。
“没关系。”他低声说,“一张纸而已。曲子,已经种进他们的脑子了。”
他重新坐回琴凳,双手放上键盘。
“接下来这一章,叫《献祭者的安魂曲》。”
秦怀焰持剑立于许惊蛰前方两步,剑尖指向舞台,一动不动。
许惊蛰靠坐在东侧墙角,录音笔滚落在手边,外壳发烫,微微震动。
陆绝尘坐在断裂的钢琴后,手中握着半张焦黑谱子,嘴角带血,笑意张扬。
台下,歌声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