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后背撞上墙壁的瞬间,骨头像是被铁钉凿穿。他滑坐在地,嘴里泛起血味,右腿伤口裂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焦黑的符纸上洇出暗红斑点。录音笔滚到手边,外壳发烫,微微震着,像在催他睁眼。
他没动,但眼睛一直没闭。
他看着秦怀焰站在自己前方两步远的地方,剑尖指地,藏青色作战服的肩口渗出血迹。她没回头,可他知道她在听——听他是不是还活着。
台下那些人还在唱。
音浪一层层压过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是声音本身多大,而是那旋律钻进了脑髓,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来回拉锯。陆绝尘坐在钢琴后,手指搭在琴键上,嘴角带血,笑得像个疯子。
“曲子已经种进他们的脑子了。”他说,“就算毁了谱纸,也停不下来。”
他抬手,准备按下和弦。
就在这一瞬,秦怀焰动了。
她没冲,没喊,只是猛地将霆鸣剑往地上一插。剑身雷纹炸亮,蓝光瞬间转金,空气中噼啪炸开细碎电弧,像无数条微型闪电在她周身游走。她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迅速结印,指尖划过眉心、喉间、心口,每过一处,皮肤就泛起一层金纹。
“祭司之器,岂容邪染。”她低喝。
话音落,霆鸣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身突然崩裂——不是断裂,而是化作数十道雷光小剑,如星火四溅,绕场疾驰。它们从观众席上方掠过,从天花板裂缝中穿出,从地板断砖的缝隙里钻出,全都锁定了同一个目标:陆绝尘。
陆绝尘脸色变了。
他抬手想挡,黑光刚凝聚在掌心,第一柄雷剑已刺穿他左肩。第二柄扎进右臂,第三柄直接贯穿肩胛骨。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重重摔在钢琴上,琴键乱响,发出一声扭曲的杂音。
那张仅剩一角的焦黑谱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共鸣板上,微微颤动。
歌声没停,可节奏乱了。
秦怀焰单膝跪地,左手撑剑,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滑下。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可眼睛死死盯着陆绝尘,没眨一下。
“霆鸣·破军。”她咬牙说,“就凭你?也配碰九幽之曲?”
陆绝尘靠在琴身上,白西装染红大片,左肩不断往外渗黑血。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贯穿伤,又抬头看她,眼神从震惊转为讥讽:“原来……你是那个时代的残魂。”
他笑了,声音嘶哑:“可惜啊,法器再强,也扛不住反噬。”
话音未落,霆鸣剑的雷光突然一滞。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雷剑开始颤抖,边缘出现细微裂痕,光芒迅速黯淡。秦怀焰喉咙一甜,咳出一口血,滴在剑柄上,顺着雷纹往下流。
她没擦,只是死死攥住剑柄。
“我知道。”她冷笑,“所以这一招,老子就没打算收回来。”
她说完,猛地将剑往下一压。
最后一道雷光轰然爆发,直冲陆绝尘面门。他抬手格挡,却被余波掀翻,整个人从琴凳上摔下,瘫坐在地,背靠钢琴,嘴唇微动,似要念咒,却发不出声。
歌声还在继续,但已不成调。
许惊蛰靠墙坐着,视线模糊,可他还睁着。
他看见秦怀焰单膝跪地,霆鸣剑插在身前,剑身布满蛛网状裂痕,雷光几近熄灭。她低着头,汗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地上,混着血,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也看见陆绝尘瘫在钢琴前,手中谱纸只剩一角,贴在共鸣板上微微颤动。那人没死,可暂时动不了,连抬手都费劲。
他动了动手指,录音笔还在掌心边缘,发烫,震动,像在提醒他什么。
他没去拿。
他只是盯着秦怀焰的背影,瘦削,倔强,肩头还在流血,可腰杆挺得笔直。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他哑着嗓子说。
秦怀焰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累得连骂人都懒得开口。
风从废墟的缺口灌进来,吹得她高马尾晃了晃。腰间的红色飘带也被掀起一角,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许惊蛰想笑,可一动就扯到肋骨,疼得龇牙。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那张残破的谱纸上。
歌声还在,可源头没断。
他得动。
可他连坐都坐不稳。
他右手慢慢抬起,指尖触到录音笔金属外壳,冰凉中带着灼热。他想把它抓回来,可手指刚用力,一阵剧痛从虎口传来——七岁那年烧符纸留下的疤,因为过度震动又裂开了。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滴,落在录音笔上,渗进缝隙。
笔身突然震了一下,比之前更猛。
他愣住。
秦怀焰察觉动静,侧头看他:“怎么了?”
他没答,只是盯着录音笔。
笔身缝隙里,那滴血正缓缓渗入,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紧接着,笔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某个机关被触发。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李建国的声音。
也不是爷爷。
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陌生,断续,夹杂着杂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别碰……琴键……共振会引爆阴髓……”
三句话。
亡者遗音。
他瞳孔一缩。
秦怀焰皱眉:“谁在说话?”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声音压得极低:“死人。”
他盯着那张贴在共鸣板上的残谱,脑子里飞快转着。陆绝尘说曲子已经种进他们脑子,可如果这琴是引信,那只要没人按下第一个音,阴髓就不会炸。
可陆绝尘还没死。
他随时能动手。
他必须抢在前面。
他试着撑地起身,可右腿一用力,整条腿都麻了。他咬牙,左手撑墙,一点点往上蹭。每动一下,骨头就像被碾碎,可他不管。
他得靠近钢琴。
五米。
四米。
秦怀焰察觉他的动作,猛地扭头:“你干什么?!”
“闭嘴。”他喘着说,“老子还没躺下。”
他往前挪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用手撑住旁边一根断柱,稳住身形,继续往前。
三米。
陆绝尘靠在钢琴边,眼皮微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嘴角扬了扬,手指缓缓抬起,对准琴键。
许惊蛰瞪大眼。
不行,来不及了。
他猛地将录音笔往嘴里一塞,用牙齿咬住金属外壳,双手撑地,拼尽全力扑出!
两米。
一米。
他扑到钢琴侧面,左手一把抓住陆绝尘的手腕,死死扣住。
“你他妈——给我停下!”他吼。
陆绝尘笑了,笑声沙哑:“小蛰……你还是不懂。”
他手腕一翻,黑光暴涨。
许惊蛰胸口一震,整个人被掀飞,后背狠狠撞上钢琴,发出一声巨响。琴键乱跳,几个音符突兀响起,像丧钟敲响。
台下观众的歌声骤然拔高,眼球泛白,嘴角渗血,可依旧整齐划一。
秦怀焰猛地抬头,眼神一凛:“糟了!”
许惊蛰趴在地上,耳朵嗡鸣,可他还清醒。
他听见录音笔在嘴里震动。
新的遗音冒了出来,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琴键沾血……才能启动……别让他碰……”
他喘着,艰难地抬头,看向钢琴。
琴键上,有一滴血。
是他刚才撞上去时,从嘴角滴落的。
只要有人按下那个键——
整个音乐厅的地基就会炸。
三百具尸体填出来的地基,一旦引爆,阴髓倒灌,半个城都会塌。
他不能让陆绝尘碰琴。
也不能让自己碰。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趴着,眼睁睁看着陆绝尘缓缓抬起手,对准那枚染血的琴键。
秦怀焰突然动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拔起地上的霆鸣剑,剑身裂痕遍布,雷光将熄。她拖着伤腿,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印。
她走到钢琴前,站在许惊蛰和陆绝尘之间。
陆绝尘抬头看她,冷笑:“你还想挡?”
她没说话,只是举起霆鸣剑,剑尖对准钢琴共鸣板。
然后,她猛地将剑刺了下去。
不是刺向陆绝尘。
而是刺向那张仅剩一角的残谱。
剑尖穿透纸面,钉入共鸣板,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瞬,所有歌声戛然而止。
台下观众齐刷刷闭眼,身体软倒,像被抽走了魂。
陆绝尘脸色骤变:“你——!”
他想扑过去,可刚动,霆鸣剑突然炸裂。
不是爆炸,而是彻底粉碎。
无数雷光碎片四散飞溅,其中一道,直射陆绝尘面门。他抬手挡,却被击中眉心,整个人仰面倒地,昏死过去。
最后一丝雷光熄灭。
秦怀焰握剑的手松开,剑柄碎成粉末,随风飘散。
她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如纸。
许惊蛰趴在地上,抬头看她。
她没回头,可他知道,她还活着。
他松了口气,脑袋一沉,意识开始模糊。
录音笔从嘴里滑出,掉在地上,外壳裂开一道缝,还在震。
他伸手想去够。
指尖刚触到金属,听见最后一句遗音:
“……门……要……”
声音断了。
他闭上眼,血从嘴角缓缓流出。
风穿过废墟,吹得半截焦黑谱纸轻轻颤动。
秦怀焰跪在地上,额头汗水滴落,砸在碎剑残片上,晕开一圈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