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黑雾压成铁灰色,祭坛四周的空气像凝固的油。血符只剩一道细弱的红边,裂缝爬满整个阵法边缘,如同干涸的河床。许惊蛰右腿从膝盖往上已经发黑,皮肤硬得像裹了层沥青,手指动一下都扯得筋骨咯吱作响。他左手死死搂着秦怀焰,她脑袋歪在他肩窝,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左肩的血还在往下渗,顺着他的手臂滴到地上,积成一小滩。
黑袍人站在三步外,抬手凝聚的巨刃足有五尺长,通体漆黑,边缘翻卷如撕裂的布条。它缓缓下压,没有风声,却压得人耳膜炸裂。
许惊蛰盯着那柄刀,牙关咬得发酸。他想动,可身体像被钉进地里。右手食指还在流血,指尖离地面只差半寸,却再也划不出一道符。
就在这时——
“叮。”
一声轻震,从他裤兜传来。
不是震动,是录音笔自己响了。按钮裂开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暗红光,像是烧红的炭芯。
紧接着,李建国的声音炸出来,不再是断续低语,而是清晰得像在耳边吼:
“后生仔……用我的遗言当引子……引渡亡魂……!”
声音一落,许惊蛰脑子里“轰”地炸开。
引渡亡魂?
他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
对!老子听过的每一句冤话,都不是白听的!这些鬼东西,不是数据,不是线索,是活过的证明!他们恨的、不甘的、憋着一口气没散的,全他妈在我这破笔里!
他左手一把攥紧录音笔,焦黑外壳硌得掌心生疼。右手颤抖着抬起,沾血的食指不再往地上划,而是狠狠按在录音笔的播放键上。
“来啊!”他嘶吼,嗓音劈裂,“谁他妈不想闭眼的,现在——给我出来!”
他闭眼侧耳。
耳边瞬间炸开无数声音。
不是杂乱,是叠加,是重播,是来自地铁隧道、废弃医院、音乐厅地下室、渔村码头……所有他曾站过的地方,所有他曾听过的声音。
“我被人推下去的……我没想死……”
“孩子还在等我回家……”
“那天值班表被人改了……我不该去B3……”
“火化工说烧错了炉……救救我儿子……”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最后汇成一句低沉的回应,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我们愿意……帮忙……”
许惊蛰嘴角咧开,满嘴血腥味。
成了!
他猛地抬头,高举录音笔,怒吼:“那就来啊——!”
“咔!”
录音笔外壳裂开一道缝,灰白雾气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像开了闸的潮水。雾气在空中扭曲、拉长,化作无数模糊人影,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浑身湿透,有的胸口插着钢筋……他们没有脸,只有轮廓,但每一个都朝黑袍人伸出手,发出无声的呐喊。
第一道亡魂扑上去,缠住巨刃刀身。黑气嘶鸣,像是被滚水泼中,瞬间蒸发一片。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直接扑向黑袍人本体。它们不攻击,只是缠绕,用残存的执念死死箍住那团旋转的黑雾。
黑袍人动作一滞,巨刃停在半空,距离血符只剩一尺。
“呃——!”
它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声音里不再是戏谑,而是惊怒:“你们……一群死人!滚开!滚开!!”
更多的亡魂从录音笔里涌出。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扑向黑袍人。有的抱住它的手臂,有的钻进黑雾内部,有的直接撞向巨刃,用自己的消散换一次腐蚀。
黑气开始崩解。
巨刃边缘出现缺口,像是被虫蛀过。黑袍人剧烈挣扎,黑雾翻腾,试图挣脱束缚,可每挣一下,就有十几道亡魂扑上去,死死黏住。
许惊蛰喘着粗气,手臂还在抖,但眼神亮得吓人。他死死盯着黑袍人,咧嘴一笑:“死人?他们现在是你的克星。”
黑袍人终于停下挣扎,黑雾缓缓转向他,声音从层层叠叠的哭嚎中挤出来:“你……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赢?”许惊蛰冷笑,把秦怀焰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老子从没想过靠你点头才算赢。我只知道——”他抬手指着那些扑杀不止的亡魂,“他们愿意帮我,你就得跪。”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黑雾微微起伏,像是在笑。
“好……很好……”它声音低下来,“那就看看……是他们的执念深,还是我的门——更硬!”
它猛然张开双臂,黑雾暴涨,竟将缠绕的数十道亡魂硬生生震退。部分弱小的亡魂在冲击下直接溃散,化作灰烟。
但剩下的没有退。
它们重新聚拢,发出无声的嘶吼,再次扑上。
一道女声突然响起,带着哭腔:“我女儿还没考上大学……让我多看她一眼……!”
一道老者的声音:“我孙儿还在等我带糖回来……我不走!”
一道少年音:“我爸还在工地等我寄钱……我不甘心!”
亡魂们不再沉默。它们开始喊,开始哭,开始用生前最后一刻的执念对抗黑袍人的邪念。
黑气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不断扭曲的人脸轮廓。黑袍人发出痛苦的闷哼,黑雾收缩,巨刃“哐”地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一圈裂纹。
许惊蛰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这些声音,他都听过。有的是一句,有的是半句,全都零碎得拼不成真相。可现在,它们全回来了,不是为了让他破案,是为了——护他。
他低头,看着手中发烫的录音笔,外壳裂得更宽,红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是要烧起来。
“谢谢你们……”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再撑一会儿。”
他右手还流着血,滴在录音笔上,顺着裂缝渗进去。红光微微一颤,像是回应。
漫天灰白人影围着黑袍人疯狂扑杀,黑气被撕得七零八落,巨刃碎成三截,散落在地。黑袍人被死死缠住,只能勉强维持形态,再也无法靠近血符一步。
许惊蛰靠在石碑上,喘得像破风箱。他右腿的黑气还在,动不了,右手也快没力气了。但他笑了,笑得满脸是血沫。
秦怀焰还在他怀里,呼吸依旧微弱,腰间的红色飘带垂在地上,沾了血和泥。他伸手,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血痕,动作很轻。
远处警笛声还在响,车灯扫过山坡,照亮了半边天空。
可这里,只有他,她,和一群不肯闭眼的死人。
黑袍人突然抬起头,黑雾直直盯着他,声音从无数亡魂的哀嚎中挤出来:“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容器……”
许惊蛰抬眼,冷笑:“容器?那你最好祈祷——老子装的不是你。”
他握紧录音笔,灰白雾气仍在不断涌出,亡魂们扑杀不休。
黑袍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嘶吼,黑雾剧烈翻腾,像是在酝酿什么。
许惊蛰盯着它,手指扣紧录音笔边缘。
下一秒,黑雾猛然向内收缩,整个身形塌陷成一团浓稠的黑球,表面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脸,全是曾被它吞噬的亡魂。
“那就——”声音从球体中心传出,带着森然笑意,“一起下地狱。”
黑球骤然膨胀,一股狂暴的吸力从内部爆发,朝着四周的亡魂狠狠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