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罩外的轮廓停在西北角,三长两短的节奏贴着血色光壁传来,像摩斯电码敲进骨头缝里。许惊蛰没动,右手还护着录音笔,左手食指却从耳钉银针上松了半寸。他盯着那道影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报名字?你他妈连话都不会说了?”
秦怀焰靠在他肩上,眼皮掀了条缝,左手已无声无息搭上霆鸣剑柄。剑身裂纹横贯,雷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手指没抖,也没拔。
影子没回应,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那里本该有蛇形印记的位置,只剩一道血糊糊的疤,像是皮肉被硬生生撕开过,又胡乱愈合。疤痕边缘泛着青黑,像是毒走了一遍全身才散。
“温如玉?”许惊蛰眯眼。
人影点头,动作僵硬,像脖子生了锈。她整张脸慢慢从光壁阴影里浮出来,旗袍还是那件暗红色,可领口歪斜,口红蹭到了下巴,头发散了一半。她看着许惊蛰,嘴角抽了抽,想笑,却只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许惊蛰……”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本就不该活。”
许惊蛰没应声,手指在耳钉上轻轻一旋,银针缩回耳钉底部。他没收手,也没再逼问,就这么靠着石碑坐着,右腿发黑的部分已经蔓延到胯骨,皮肤绷得发亮,像一层焦壳裹着血肉。他不动,秦怀焰也不动,两人就这么看着光罩外那个曾把他们逼入绝境的女人,现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贴在阵法边缘。
温如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头,眼神空了半晌,忽然低笑了一声:“你们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天生带血脉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可我现在知道了,我体内根本没有许氏血脉。我是许苍的实验品,失败品。他拿一堆野种试药,想造出能操控九幽之门的容器……结果全废了。只有我活下来,脑子还清醒,所以他们让我当卧底,从小灌我‘为门主牺牲是荣耀’这套狗屁。”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可说到“野种”两个字时,手指猛地掐进胳膊,指甲陷进肉里,血顺着小臂往下滴,砸在光罩外的地面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被阵法反噬。
许惊蛰终于开口:“那你帮他们害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是可怜虫?”
温如玉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滴血的手上,喃喃道:“我以为……我是特别的。只要完成任务,就能被承认。可刚才……我死的时候,许苍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他就站在祭坛边上,说‘失败品处理掉’。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连棋子都算不上。我只是块抹布,用完就扔。”
她忽然抬眼,直勾勾盯着许惊蛰:“你说我可怜?我不稀罕。我只恨……恨我居然信了那么多年。”
许惊蛰嗤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虎口处的烫伤疤在昏光下泛着紫。他没说话,但手指松了松,彻底放开了耳钉。
温如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像之前那种讥讽或得意,而是真真切切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她抬起手,摸了摸脖颈,丝巾早不知去向,蛇形疤痕裸露在外,可那黑色纹路正在一点点褪色,像是墨汁被水冲开,最终变成一道和手腕上一样的血疤。
“原来……被利用的感觉……这么难受……”她声音越来越轻,身子也一点点虚化,像风里的灰烬。
秦怀焰一直没动,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也是个可怜人。”
许惊蛰猛地转头看她,眼神一冷:“你也配说这话?她把你按在地上,拿符咒锁你灵力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可怜?她在档案室篡改数据,害我差点死在祭坛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可怜?现在人死了,你倒开始念经了?”
秦怀焰没回头,依旧盯着光罩外那道逐渐消散的身影,声音很轻:“我不是替她求情。我只是……看见了一个被洗脑的人,最后醒过来的样子。”她顿了顿,指尖在霆鸣剑上轻轻一划,“我们清浊司,也不是净土。有些人,生下来就被选中,有些人,生下来就被当成工具。她选错了路,可她的痛苦,是真的。”
许惊蛰没接话。
他盯着温如玉,那女人已经站不稳了,身体像烟一样飘忽,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出声。头一歪,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被阵法边缘的血色光纹一卷,瞬间烧成灰烬,连渣都没剩。
风静了。
血色光罩依旧倒扣在墓地中央,表面裂痕缓慢延伸,每一次震动,裂纹就多一分。黑袍人被压在下方,撞击声早已消失,只剩下光罩外这片死寂。
许惊蛰低头,看见自己右腿的黑气已经不再蔓延,但皮肤依旧焦硬,碰一下都钻心地疼。他伸手把录音笔往怀里揣了揣,外壳裂得更宽,红光从缝隙里透出,烫得他胸口发麻。
秦怀焰靠着他,呼吸浅而稳,左手还搭在霆鸣剑上,可手指已经松了力。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调息。
许惊蛰没动。
他抬头看了看光罩顶部,裂痕爬得更远了,像蜘蛛网盖住了半边天。他知道这阵法撑不了多久,也知道外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在等。但他现在不想动,也不能动。
他想起温如玉最后那句话——“被利用的感觉,这么难受”。
他嗤了一声,低声骂:“废话。谁他妈喜欢被当枪使?”
可骂完,他又沉默了。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说“门要开了”。没人信他,连他妈都说他发烧说胡话。他抱着录音笔守了一夜,听见棺材里三声轻响,打开后只有一枚铜钱。他那时候就知道,有些真相,活着的人不愿意听,死了的人又说不清。
现在,他听见了。
可听见了又怎样?
他扭头看了眼秦怀焰,她脸上还有干掉的血迹,左肩包扎处又渗了点红,可人还算安稳。他伸手,用拇指抹了下她下巴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
远处警笛声早就没了,山坡下一片漆黑,连车灯都没再扫上来。这里只剩他们两个,还有一口血色的“棺材”。
许惊蛰把背往石碑上靠了靠,硌得生疼,但他没换姿势。他盯着光罩外那片空地,温如玉消失的地方,地面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忽然说:“秦小姐。”
秦怀焰没睁眼,但耳朵动了动。
“你说……她要是早点醒,会不会不一样?”
秦怀焰沉默几秒,才开口,声音沙哑:“不会。她一旦知道真相,许苍就不会让她活。”
许惊蛰“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知道她说得对。这种局,从来不是醒不醒的问题。是进了局,就别想全身而退。
他抬手,摸了摸左耳的黑色耳钉,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没再旋它,也没再掏录音笔。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活着,等到下一个动静出现,然后把它干翻。
这就是他的路。
不是救世主,不是英雄,更不是什么血脉继承人。他只是一个能听见亡者说话的倒霉蛋,偏偏还不想认命。
光罩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撞击,而是内部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
许惊蛰眼神一凝,右手立刻按住录音笔。
秦怀焰也醒了,猛地抬头,左手一把攥紧霆鸣剑,哪怕剑身已裂,哪怕她连坐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两人没说话。
他们就这么盯着光罩底部,等着。
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带着土腥味和一点烧焦的臭。许惊蛰闻到了,秦怀焰也闻到了。
但他们都没动。
许惊蛰低头,看见自己右腿的黑壳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暗红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他没擦,也没叫疼。
他只是把录音笔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
光罩再次震动。
这一次,裂痕爬到了顶部中心。
许惊蛰盯着它,忽然咧嘴一笑,满嘴血沫:“来啊,孙子。老子还没玩够呢。”